期中考將近,在毫無彈性的緊繃讀書氣氛之中,唯一較為緩和的時刻便是班級中的三五好友各自聚集在教室一角,討論關於畢業旅行的分組細節,以及各觀光景點參觀路線的下課時間。
高中生的身分只是他用來保護妹妹的假象,等到畢業之後,他就能卸下這些可笑的偽裝,離開這不再屬於他的世界。明明是一直以來都知道的事情,他此時卻連自嘲都做不到,抿成水平線的唇角被胸中那團沉甸甸的不明物質壓得死死的。
自從在北區被紀依藍撞見之後,兩人便再也沒說過話。從班上看待他的目光沒有變化這點來看,她似乎沒有因為那次的經歷而在班上放出新的謠言,但她再也不會在早晨時向他打招呼,在午餐時間將座位移近,在放學時分以不變的步伐走在他的身側。
這樣很好。他總是想。這才是事情本來該有的面貌。
但他卻無法不一直去在意,在意她心中的想法。
明明聽過謠言,卻表示不相信,屢次向這樣的他主動靠近的她,現在對他又是怎麼想的?她看見了更甚於謠言的真相,終於明白之前的自己錯了嗎?她知道他不是什麼值得觀察的對象了嗎?她現在看著他的眼神中,帶著的會是懼怕或是唾棄嗎?
他一直不敢去看她的眼神。他害怕,害怕在那副如水般沉靜、又如火般明亮的眼神中,看見對自己的惡意。
——為什麼要害怕?心中的聲音問。她只不過是個偶然闖入的「他人」,來自那個他不屬於的世界,和過去的每次經歷相同,那些人的念頭、目光都與他無關。
所以他究竟在害怕什麼?他們甚至連朋友也不是,就只是因為習慣而在特定時刻共同行動的兩人……
「依藍,妳是哪一組的啊?曼君她們那組嗎?」
距離極近的話聲飄進他耳裡,他像是巴夫洛夫的狗一般,在聽到關鍵字後便自動豎起耳朵,再也無法將愈漸清晰的聲音從大腦中趕走。
「妳是指畢業旅行的事情嗎?」
她的回話聲就在自己的座位上,他這才知道她沒有和其他人一樣成群地討論那些充滿青春氣息的事情。他在自己察覺之前就下意識地微微轉動脖頸,不著痕跡地擴大眼角餘光的視線範圍,隱約看見湊近她座位的是兩、三名女學生。
「對啊,我們正在討論去艾里希溫樂園的時候要不要集合兩組一起去坐『駭浪飛船』,那個不是有十二個座位嗎?如果大家一起坐的話,拍照的時候……」
女同學的話音收起,似乎是因為紀依藍做了一個打斷的手勢。
「不好意思,因為我沒有要參加畢業旅行,所以才沒有參與討論。」
「咦?為什麼不參加?怎麼了?」女學生停頓幾秒,接著變為壓低過後帶著魄力與好奇心的嗓音。「難道是因為曼君?聽說妳之前和曼君跟若榕鬧僵過,好像是為了……的事情。」
他不曉得此刻在左方感受到的數道凌厲視線是否為自己的想像,但未說出的話語內容再明顯不過。曼君跟若榕,就是之前曾經阻擋紀依藍靠近他、卻被她給說服了的兩名女學生。但是鬧僵?他從來沒在她的話語中聽出這樣的可能性,她會為了他而與她的朋友鬧僵嗎?
雖然,往後這些都只會是過去式了,他不應該在意。
「沒有鬧僵這種事哦,我不參加畢業旅行是因為一些私人因素。」
「是嗎,真是可惜……」
「欸,」另一個比較尖銳的聲音稍顯急切地插入。「說說妳跟曼君的事嘛!妳們真的沒有吵架嗎?之前有一陣子她心情都不太好,我還以為是因為那個一直騷擾她的男的,但是在回想起來,那剛好是在妳們吵架之後吧!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們沒有吵架啊。」紀依藍語氣平靜,聽不出失落、隱瞞或不耐等任何情緒。「我想,妳指的應該是我告訴她不需要像那樣防備全生的事情吧?」
她就這麼在此地毫不遮掩地說出來。這次絕不是他的錯覺,桌邊的人全都迅速朝他投來一眼。
「喔……」方才發問的女學生尷尬地應了一聲,接著又很快地恢復過來,似乎是決定當作他並不存在。「妳為什麼要那麼說啊?妳應該知道曼君一直都很怕陸全生吧?」
「而且妳為什麼要幫那個人說話?」第三個聲音緊接著問。「妳是不是被他握住了什麼把柄?妳被威脅了嗎?」
他分明就在旁邊頂多一公尺遠的距離,居然會有人敢說出這種話?
他的思考頓時一滯——難道謠言已經無效了?過了這麼久的時間,大家也漸漸不再相信那些根據過於稀薄的消息了嗎?
謠言一直是個保護殼,讓大家對他產生不該靠近的印象,但關鍵之處的實際證據又並非他本人之事,真假難辨之下大家也不會廣為宣傳消息,頂多當作茶餘飯後的閒聊話題罷了。但若是大家不再相信謠言,他們很有可能會增加與他的接觸而靠近真相。
他的父親是幫派成員,以及他是幫派成員,這是兩件截然不同的事情。
若謠言內容是後者,會帶來的影響不只是態度上的疏離無視以及言語上的猜測懷疑,而是更劇烈的排斥、鄙視、恐懼、焦慮、憤怒,影響範圍也會從同一個班級擴大至全校,那樣一來嘉燕也會受到影響。
於是他當下立刻轉頭狠瞪說話者一眼,但僅止於此便感到無趣似地撇開頭。
然而,在那短短的時間內映入他眼簾的紀依藍的身影,突然刻印在他腦海中沖刷不去。
白色制服下纖細的身軀,披垂的黑髮,優雅的坐姿,穩重的氣質,帶著微小笑容的臉龐。她一如往常的模樣讓他胸腔的一個部分隱隱發熱,一瞬間欲出聲的衝動與不知該如何組織話語的苦悶交雜。
「我沒有被威脅。不過,我並不知道曼君一直很害怕全生,所以之前說話時沒有考慮到她的心情,看來要去和她道歉一下才行呢。」
她回答的同時上課鐘聲正好響起,於是女學生們在贊同她的想法之後便回到各自的座位。
他動作粗魯地從抽屜隨意抽出一本教科書扔在桌面,突然因腦中閃動的直覺而朝左側看去。
紀依藍正直勾勾地望著他。
這幾天的記憶倏地湧現,如海潮般撲襲而來。並不是她在避著他,而是他,從那之後的隔天,便在迴避她的每個視線、每個像是要靠近的腳步、每個即將要開口的瞬間。
他把臉藏進掌中,無法承受辨清她神情的代價,腦中某種震耳欲聾的聲音像是電擊刺痛著他,大量思緒衝破閘門在苦無出口的狹窄之地胡亂攪動。
他無法接受那種事情再來一次。
他無法接受自己必須向她解釋。
他希望事情就這樣回到最開始,什麼錯誤都沒有發生的時候。
他希望就這樣輕易迅速地放棄這一切。
但——他又是由衷地渴望他們有著能夠繼續下去的可能性。
他此刻才真正明白,原來自己的痛苦是來自於這樣矛盾的心情。明明無法選擇,他卻放棄不了那個靜靜散發耀眼光芒的選項。
朦朧雨幕籠罩灰暗的校園。
四年前,他在選擇時毫不猶豫,因為他想保護的人就在眼前,所以完全沒有餘力思考自己必須放棄什麼事物。
現在,根據過去選擇所導致的新生活模式也穩定下來,是否到了能夠做出新選擇的時候了?
門廊上,三三兩兩的學生打起各色雨傘,像是灰色世界中鮮豔的花朵一般緩緩流過,沒入霧白色的瀑布之後。他孤身站在門廊中央,仰頭望著遠方無盡的、無色的天空。
「你還是不習慣帶傘啊。」
柔和的嗓音在他身側響起,話音中那股稀鬆平常的感覺,讓他一時以為自己身處回憶中的場景。好像現在仍在那幾週兩人一同吃午餐、肩並肩走在放學路上的時光,好像他們前幾分鐘才剛說過話,好像他是在等待她帶著傘趕上他的腳步。
然後他眨眨眼,轉頭,看著她撐開那柄有點重量的透明雨傘,一股溫暖的懷念感油然而生,像是那柄傘能遮蔽的不只是頭上那場冰冷的雨。
紀依藍朝他踏近一步,抬頭微微一笑。「我們走吧?」
無須肯定或是否定,他自然地接過她手上的傘,和她一同踏上積水的堅硬地面,毫無阻止自己的念頭。
他仍有所選擇。
他向來不是個樂觀的人,雖說也不算是悲觀,大概能說是務實,但此時此刻,告訴自己狀況還有改變的可能性這種不切實際的正向想法,卻帶給他一股灼熱的衝勁,彷彿只要他做出選擇便能蒸散周遭這片令人煩躁的水霧。
兩人走出校門,轉向細瘦的街道,前方的路似乎被雨水吞噬,只能看見一片白茫茫,像是通往其他世界的入口。但他毫不在意,在這吵鬧又安靜的世界中,此時此刻唯一重要的只有陪伴在他身側的這個人。
他張開嘴,忽然發現自己的唇舌乾燥僵硬,他究竟有多久沒開口說話過了?
「……那天,妳在北區遇見我的那天。」
若想看到她的表情,就必須以相當明顯的動作轉動頭部,所以他只是定定地望著前方。
「嗯,怎麼了嗎?」
「……很抱歉。」他深深吸入一口氣,嚐到雨天特有的潮溼味道。「我為那時的態度和行為舉止道歉。」
話止於此。如果是她的話,或許會追問下去,或許不會,或許她會做出一番自己的解釋。
「我還以為你終於對我感到厭煩了呢。」她輕快地回。
「不,我只是……」
這件事必須澄清。如果是以前的他,這時給予肯定的答案,就能結束一切,回到他原本那平穩無聊的生活了。他知道,這是他選擇的時刻。
「我不想被看見打工的模樣,而且那些同事不是些善類。」
這種唯獨把自己排除的卑鄙說法當然觸動了他的罪惡感,但他不想再讓罪惡感阻撓自己改變。
「這麼說,原來是想保護我啊?謝謝你。」
——如果說剛才湧起的罪惡感像是一顆小石子激起的浪花,那麼她的道謝就像是將一整艘貨櫃船從空中扔進海裡。
他用左手揉緊胸前的衣襟,抑制心中一道野獸似的吼叫聲。
「那麼。」她突然停下腳步,拿著傘的他也只能跟著停下,並自然地看向她。
她將正面轉向他,露出專屬於她的、平靜卻又燦爛的笑容。
「我們以後能夠繼續做朋友了吧?」
——朋友。是啊。那不但是他一直渴望擁有的,也是一直害怕擁有的。
更是他早已認定的紀依藍這個人在他心中的位置。
他不記得自己有沒有回答,他記得的是自己不斷點頭,她臉上純粹開心的神情感染了他,令他的嘴角也微微揚起。
「哥哥,你今天好慢喔!」
「雨下很大。」
他一回到家,便興奮地來到門口迎接的是妹妹嘉燕與白狗追光,但原本欲撲上來的追光一看到他溼透的褲管和手中沾滿水滴的長柄大傘便皺起臉後退兩步,抱怨性地汪了一聲。
「咦?我們家有這種透明的雨傘嗎?」
「這是跟人借的。」
由於雨勢過大,紀依藍堅持不讓他冒雨回家,最後兩人在鬧區的便利商店買了一把摺疊傘,她則表示大傘要交給剩下的路程比較遠的他。
他看見嘉燕還穿著制服,立刻嚴厲地問:「妳有淋溼嗎?有的話要把衣服換掉,把身體擦乾。」
「只有鞋子溼掉而已啦!哥哥你才是,整個左半邊都溼了嘛,趕快去換衣服!」
他先摸了摸一臉不情願地追光的頭,接著任由嘉燕推他進入浴室。
突然,生活的一切細節都鮮明了起來。
追光脖子附近唯一一塊毛髮顏色比較深的地方。嘉燕左臉頰上的痣。家門口充當地毯的報紙。被白蟻蛀掉一角的鞋櫃。留有幼時塗鴉的灰色水泥牆。剛清掃過不久的乾淨浴室。從小時候就一直使用的紅色塑膠水桶。
他突然清楚意識到自己所在的地方,這裡就是現實,而不是過去很長一段時間他試圖逃避而去的地方。這個有所不公、會令人憤怒、恐懼與怨恨,但同時也充滿歡樂、溫暖與幸福的地方,這才是他的目光該投向的地方,他該戰鬥的地方。
他一時有種想立刻衝出家門的衝動,但想起外面還下著傾盆大雨,便告訴自己冷靜下來。
晚餐時間,嘉燕一如往常滔滔不絕地敘述著學校發生的事。他想到從來沒聽她說過謝御銘的名字,稍作思考後便找個時機插話。
「妳有男朋友嗎?」
嘉燕立刻被米飯嗆到,奶奶則是睜大眼睛轉向嘉燕,連追光都湊熱鬧地汪汪叫著。
「怎麼可能啊!男生都討厭死了!」嘉燕露出真心厭惡的表情,她不是個善於隱藏的人,因此此話應該不假。「我跟你們說,我們班有個叫劉彥辰的人,他真的很幼稚……」
她開始說起班上一個男同學對自己惡作劇的事情,但是在此之前這個名字也從來沒出現在話題當中過。他想,這應該代表謝御銘和嘉燕幾乎沒有什麼接觸,因此鬆了一口氣。
「你的水壺真可愛。」
中午時分,紀依藍和他一起看著他手中的粉紅色水壺時,她如此說,也聽不出認真的成分佔有多少。
「……這是我妹的,大概是早上太匆忙,拿錯了。」
他很自然地邊想著早晨睡過頭的嘉燕一手整理書包、一手穿鞋的景象,邊道出事實,一轉頭便看見紀依藍帶著有點得意的表情點點頭。
「所以你真的有妹妹呢,被我猜中了。」
「……嗯。」他微微皺眉,但很快又舒展開來。讓朋友知道自己和自己家人的事,並沒有什麼不妥,而他也不用特意囑咐她不要和他人透露這件事,因為他難以想像其他人會想聽她敘述關於自己的事情。
當兩人拿出飯盒交換菜色時,換他主動開口:「妳為什麼不參加畢業旅行?」
「這麼說來,你也不參加吧?是為什麼呢?」
答案再明顯不過,她的神情中卻看不出半點明知故問的成分。他突然有一種想笑的感覺,發現自己對於她奇特之處的好奇心確實是無窮無盡。
「遊樂園沒什麼好玩的,夜市都大同小異。」
「還有海跟沙灘啊,難道你是只接受山景的人嗎?」
「是啊,如果安排登山行程我就考慮。」
她相當捧場地笑了,他卻發覺一處不太自然的地方——她似乎在逃避一開始的問題。
「所以妳也不喜歡嗎?」
「嗯,雖然目前還沒有嘗試過,但是我的體力並不是很好,大概會負荷不了吧。」
「我是指畢業旅行。」
她的表情未變,但卻創造了一段長長的沉默,只是緩緩夾起菜餚,放進嘴裡,細細咀嚼,好像他剛才根本沒說話似的。
經過三次這樣的循環,她才終於仰起臉,輕柔地開口。
「其實是我父母的緣故,不過這件事你不要和其他人說哦。」
他當然不可能和任何人說,於是很快地點頭應允。
「他們不想要我在外地過夜,怕我遇到危險。」
這就是所謂的保護過度吧?他在心中想像那幅畫面,不知怎地竟跳出了她隻身走在夜晚的北區街道的場景,不禁有點認同她父母的想法。
「如果妳想去,應該還是會尊重妳吧?」
「他們的決定很難被改變,幸好我也不是特別想去,所以並不怎麼在意這件事。」
他再次捕捉到一種怪異的感覺,像是有什麼事情出了錯。然後他想起,在她上次談到自己父母時也有出現這種感覺。
「妳和妳父母似乎不太親近。」
「或者可以直接說是『疏遠』。」她也不避諱,嘴角雖微微洩出一絲苦澀,仍平靜地續道:「他們把重心都放在工作,即使在小有成就之後仍不夠滿足,為了爬到社會的頂點而做出了許多努力,這點我很敬佩,不過也只能止於敬佩,我對他們還沒有熟悉到足以產生其他更強烈的感情。」
他沒有回應。幫派中的年輕人有時也會告訴他關於他們家庭的紛爭與醜惡,而他所能做的就只是靜靜地聽。家庭的事情,只有互為一家人的人們自己能夠解決,也才有資格解決。
但與聽幫派年輕人敘述不一樣的是,他胸中升起的苦悶感更加厚重,如冬日積雪般沉沉地壓著,遲遲不肯融化消退。
「來說點其他的事吧,例如期中考的話題你覺得怎麼樣?」
她眼中閃著淘氣的光芒。他突然想起,自己看不破她的偽裝,因此也就看不破此刻的她真正的心緒。
「我沒在讀書,大概聊不起來。」
「你之前不是還被英文老師關心了嗎,要不要再加油一下呢?」
她口中被英文老師關心的事件是發生在他避著她的時期之中。他想,果然就連在那個時候,她也沒有停止對他的觀察行為。
「算了吧,來不及了。」
「就是這種時候要多依賴朋友呀。」
他不解地皺眉。「什麼,考試作弊?」
她笑了起來,清脆的笑聲在兩人身邊環繞,吸引附近幾人朝他們投來視線。他努力忽視其中懷有敵意的那些。
「是一起讀書啦,作弊可是明明就選擇放棄,卻還是想要獲得成果的人才會使用的手段哦。」
她的聲音清晰傳進他腦中,正好再次提醒了他他的決定。就是因為明白兩者不可能同時發生,所以最後才選擇了戰鬥。為了不要忘記自己的覺悟,他悄悄地握緊長褲口袋中的手機。
他知道,他即將把自己的生活搞得天翻地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