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田野這回事—

波蘭裔英國人類學家布朗尼斯洛‧馬林諾斯基(Bronislaw Malinowski 1884-1942)與初步蘭群島上的當地原住民。
作為人文社會科學的學徒,最浪漫也最天真的謊言—便是對田野地的想像。可以從田野中得到超脫日常經驗的收穫,跳出學院與家庭的框架、擁有新的身份,乃至從「做田野」到成為一位「田野工作者」,是思想上成年的禮讚。然而,自學科發展的脈絡而言,「參與式觀察」、「民族誌」並非理所當然、橫空出世。
19世紀的歐洲學術圈崇尚「哲學式的宏觀理論」,偏好提出「人類社會的普遍規律」。細緻的田野研究,反而容易被當時人看作「瑣碎的地方志」,沒有太大學術價值。且當時大部分人類學者自己沒去過遠方,只能依靠殖民官員、傳教士、探險家的報告。這些資料零碎,只能用來拼湊「比較表」,不適合細緻描繪一個社群的內部生活。
戰爭的環境敲開了方法論的可能性。
《南海舡人》誕生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時期,馬利諾夫斯基因為波蘭/奧匈背景而被迫留在大英帝國的殖民地。他的身分既非典型殖民官員,也不是短暫的旅行者,而是一位在戰爭流亡中找到研究場域的學者。這種尷尬的位置,反而給予他長時間駐留田野的可能。
為什麼大家說馬利諾夫斯基是「田野鼻祖」?
《南海舡人》不只是描述庫拉交換,更重要的是它開創了人類學長期田野的傳統。馬利諾夫斯基之後,人類學家逐漸認為,要理解一個社會,必須透過參與觀察、學習語言、居住在當地至少一年以上。這種方法被後來的功能主義與結構功能主義進一步推廣,成為20世紀人類學的黃金標準。
民族誌的核心意義,在於透過參與式觀察所獲得的身體經驗與個人衝擊,讓研究者的生命與田野產生連結。文化在不斷被討論、游移與定位的過程中,呈現出一種有機的狀態,而最大的風險則是「不再被談論」。因此,馬林諾夫斯基早早便有意識到,田野工作不能在舒適的環境裡完成,而必須進入不確定的生活場景,像 Geertz 所示範的鬥雞研究,以具體的文化事件來展現厚描的意義。田野的情境往往伴隨孤立與挑戰。例如設想自己被送到一個全然陌生村落的海灘上,身邊只有全部的家當與逐漸遠去的小艇,周遭沒有能夠指導、幫助你的人(Malinowski 1922:24);正是在這樣的情境裡,研究者必須立刻展開民族誌工作。有效的田野工作有幾個基本竅門:第一,運用科學方法;第二,與當地人一起生活;第三,透過各種方式蒐集並確證資料(ibid: 27)。
方法論工具箱大集合
方法論上,除了經典的參與觀察外,我透過這次的閱讀也思考不同的民族誌變體的區分以及其實益。如檔案民族誌聚焦於檔案的形成與使用脈絡;建制民族誌強調制度如何組織人們的日常經驗;而一般的檔案研究則偏向使用既有文件回答歷史或社會問題。這些方法不僅在社會學中被採用,也廣泛應用於人類學、歷史學與文化研究。
進一步來說,選擇哪一種方法論並不是抽象的,而是要看研究者的問題意識與資料特性。如果研究的核心在於理解一個社群的文化邏輯,參與觀察或許是必經之路;如果目標是揭示制度如何規訓行動,那麼建制民族誌則更具啟發性;而若是追蹤知識如何在文件、檔案與記錄中被保存和再生產,檔案民族誌能提供新的視角。
《南海舡人》及其夢迴
《南海舡人》是首次有人透過身體浸潤、五感並用,向世界展示一種理解某個群體較為完整的途徑。
第一及第二章定錨於方法上的詮釋,民族誌的目標在於,在特定社會中找出對應其文化的思考方式,並以最具說服力的方式描繪其思想輪廓(Malinowski 1922:46)。例如在觀察南海舡人的日常時,研究者發現當地人的勞動並非懶散,而是在園圃與庫拉交換中展現有條不紊、富有目的的工作方式(ibid:81)。
第三章中進一步描述庫拉(kula)體系。庫拉的每次交易細節皆受傳統規則與習俗規制,且常伴隨巫術儀式與公共典禮(ibid:105)。核心物品是姆瓦利(貝臂鐲)與索巫拉伐(紅貝碟項鍊),其儀禮性交換構成庫拉的根本(ibid:105)。然而庫拉不僅止於此,還庇蔭並帶動一系列次級活動。民族誌工作者的任務,就是整合觀察到的細節,形成社會學式的綜合。馬凌諾夫斯基強調,抽象定義雖必要,但必須來自繁瑣的田野歸納(ibid:108)。庫拉物品本身因其稀罕與象徵價值被視為寶貝,即使不具日常實用性,仍承載地位、歷史與文化記憶(ibid:112)。
第四章則轉向船與航海。船在白人與土人眼中皆不只是工具,而是一個充滿浪漫氛圍與個性的存在(ibid:130)。大型獨木舟的所有權制度複雜,造船過程充滿儀禮與神話,巫術也總是與庫拉遠航直接相關(ibid:140)。社會分工上,必須有船主、造船專家與工人三個角色:船主負責出資與指揮;專家掌握工藝與巫術;工人則分為核心小團體與一般村民,在不同階段共同參與建造(ibid:142)。
第五章則是談論儀禮性的創造;船隻建造是庫拉循環的起點,遠海用舟「馬薩瓦」的誕生與修理,直接影響庫拉遠航的展開(ibid:149)。這一過程不僅是工藝,更深受信仰與禁忌制約,並需專家主持及村落合作(ibid:150–151)。建造分兩階段:先處理原木、塑造船身,再整配船體並施行巫術。過程伴隨咒文吟誦,如〈伐布西桿怪咒詞〉,巫師將原木擬人化,祈求其順利化為舟體並象徵吉祥(ibid:152–153)。不同船型對應庫拉需求,其中馬薩瓦因載重量大、耐久度高,成為遠航首選。其建造結合技術、風俗與巫術,使船隻成為庫拉交換網絡中不可或缺的神聖媒介(ibid:170–171)。
田野的流轉與改變
閱讀時我想到一個問題:如果說馬利諾夫斯基的方法奠定了人類學的基礎,那麼在當代研究中,我們是否還能用「長期田野」來理解快速變動的全球化社會?以及地理上實質意涵的轉換—例如在數位社群或跨國移動的脈絡下,參與式觀察是否需要重新定義?在參與式觀察中,研究者必須「進入社群」。那麼在網路論壇或各樣社群裡,「進入」的意義是什麼?研究者的「在場」需要重新定義嗎?
現代人們的生活已經高度流動,不再只在單一社群裡。移工、跨國婚姻、難民、留學生等,都使得研究者很難「定點蹲點」。做國際移工研究時,研究者不可能只待在移工的宿舍或工廠,因為他們同時透過手機連結故鄉、跨國仲介、社群媒體。田野因此不再是「單一地點」,而是跨越國境與媒介的「多重場域」。
抑或是研究台灣原住民的年輕世代,可能需要同時追蹤他們在部落的生活、在都市打工的經驗,以及他們在 Facebook、Line 社群裡的互動。這些不同地理與數位場域加總起來,才構成「田野」。
Malinowski, B. (1922) Argonauts of the Western Pacific: an account of native enterprise and adventure in the Archipelagoes of Melanisian New Guinea. New York: Dutton.(緒論-第5章)
(此為筆者修習林文蘭老師於國立清華大學社會學研究所/2025 年秋季開設「民族誌:經典與實作」的每週學術讀後筆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