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章 謊言榮光,正義詛咒

更新 發佈閱讀 22 分鐘

夜色沉寂,林霧低垂。
風隨行一步一步踏回程的路途,腳步雖穩,卻帶著異樣的顫抖。
血從指縫間滲落,每一次呼吸,肺腔都如被烈刃劃開。

他能感受到自己的身軀正在陌生地變化。血液發燙、脈搏異常,似有細微的紅痕在肌膚下游走。淬血之力的回流,混合著咒世最後的掌印,留下一道難以驅散的灼痕。

步伐踉蹌,卻不曾停下。林間風聲掠過,耳畔卻總縈繞著低沉幻響。
那是咒世臨死前的殘音——
「……賭局……尚未……結束……」

風隨行停下腳步,指尖掠過劍柄,卻覺得那把暗風劍比以往更沉重。
恍惚間,彷彿看見林間浮現一道高大的背影——白髮、狼面、殘戟在手。
非是敵手,而是殘影。
咒世仍在注視。

——而這殘響,並未只停留在林間。

遙遠的清輝國境,一名青年正臥倒在荒僻的林道。
刀無鋒渾身顫抖,胸腔翻湧,血自喉間嘔出,染紅落葉。
睜開雙目,耳邊響起了當年的低語。

「……以信念為籌……」
「……這場交易,從此刻開始……」

林葉無風自動,似有什麼看不見的賭桌正在搭建。
刀無鋒怔怔望著染血的雙手,意識到自己與那位魔王,已被某種宿命之線緊緊牽繫。

胸口起伏,眼角映照著不遠處的兩具屍體。血泊蔓延,氣息尚溫。

依稀記得,那只是攔路的兩名盜匪。
一人握著殺豬刀,一人揮著鏽蝕的耙子,眼神閃爍不定。

「嘿~小哥,看你氣質翩翩,身上應該有點盤纏吧。」
「是啊是啊,跟你借一點來花花,不過分吧?」

聲音重疊、顫抖,像是從霧中傳來。

刀無鋒喃喃:「這是……第幾次了?」

高的盜匪皺眉,話音未完——
「啊? 這不關你的事,你到底有沒有……」

——和光已瞬間斬下。

刀光劃破林霧,鮮血四濺。高個子當場斷裂,慘叫尚未出口。

另一人看見此景,嚇到腿軟,倒在地上,顫抖著把耙子橫在胸前。
「不要……不要過來啊!!」

刀者的腳步卻沒有停。

——噗!

血花再度濺起。寒風吹過,化作紅霧籠罩林道。
兩具屍體側倒在血泊中,卻在他的視線裡慢慢翻轉,好似仍張著眼睛凝視著。

俠者的刀,為誰而斬?為何而斬?

林間靜默,唯有咒世臨死的聲音在耳邊迴盪:
「……賭局……尚未……結束……」

血霧凝結,寒風帶走了慘叫聲,卻帶不走兩雙死不瞑目的眼睛。

..
.

片刻之後——
刀無鋒在林道旁挖出兩處淺坑,將兩名劫匪掩埋於血泥之下。
望著隆起的兩座土堆,凝視良久。

殺豬刀,鏽耙。
這樣的工具,算不上兵器。
或許他們不是惡徒,只是走投無路之人。

父親的聲音再度在腦海中響起:
「刀,乃是心之延伸。以刀行義,方稱俠道;若只為殺戮,便與屠夫無異。」

刀無鋒低聲喃喃:
「在我出現之前,他們肯定也劫過旁人……
若今日不斬,明日必還有人倒下。」

說罷,胸口一陣發冷。

刀無鋒掏出一張染著灰塵的地圖,那是前陣子在附近駐守的律巡長交予的。
凝視片刻,隨即轉身,徑直朝下一個標記的方向走去。

這些日子,他沒有回莫雷村,沒有回去見小莫。
他心中告訴自己——
正因世間積累了太多不義,清輝國才會淪至今日,咒世才會以極端之法鎮壓。

若能在這些不義的種子發酵之前,先行斬斷,
那麼或許,明天就會有所不同。
這是他堅信的念頭……
然而在寒風中,那份堅信卻聽來有些顫抖,像是另一種聲音在低低冷笑。

這位俠者,就這樣逐漸消失在林間小徑,往下一個目標前進......

鋒影歌正義,和光似鬼吟,
心曲血影途,俠道問紅塵。

—————

暗夜時分,焦原血沙未乾,碧黎軍剛歷玄武城一役,正於林間紮營休整。
營火搖曳,軍旗在夜風中低垂。

幾名駐守衛兵閒聊著:
「聽說今天……真的殺死了燕宇凡!」
「是啊!策馬軍神真是太厲害了!」
「嘿,這下再過不久,就能把玄武城踏平了吧!」

話音未落,忽有顫顫微微的腳步聲,自遠方緩緩逼近。

「那是……?」一名衛兵緊握長槍。
另一人失聲驚呼:「啊!是風隨行大人!」
第三人立刻慌忙轉身:「快去回報軍神!」

林霧之中,風隨行的身影終於浮現。
滿頭冷汗,髮絲緊貼面頰,身上斑斑血跡尚未乾涸,看上去搖搖欲墜。

營外守兵齊齊行禮,右手五指併攏,平舉至胸:
「恭迎側風將回營!」

「嗯……咳……咳……」
風隨行抬眼,卻止不住嘴角鮮血潺潺流下。

「大人!」
「傷得太重了!」
衛兵們驚惶低呼。

忽聽一聲急步而至——
策馬臨權披著墨綠長袍大步趕來,旋即柔聲開口:
「你終於回來了。」
「這傷勢……」

風隨行直直迎視,聲音冷冽卻帶著血痰:
「咒世……已死……咳……咳……」

策馬臨權眼底閃過一抹異光,隨即沉聲道:
「你果真不負我。軍醫馬上就來,撐著點。」

話音未落,卻爆出驚天異變——

啪!

風隨行右臂竟在肩骨處齊齊斷裂,整條手臂墜落在泥地之中!
鮮血濺起,映紅了眾人眼底。

「——?!」策馬臨權一怔,瞳孔劇縮。
「大人!!!」
「側風將——!」
衛兵驚駭欲絕,亂作一團。

風隨行身軀一顫,終於支撐不住,直直栽倒在血泥之上。
「快!軍醫!」
「側風將昏過去了!」
「隨行......」

聲音逐漸遠去,風隨行意識也沉入黑暗。

..
.

村口的土路上。
瘦小的男童,總是亦步亦趨地跟在那個女嬰身後。

女嬰走路不穩,搖搖晃晃,感覺隨時都會跌倒,身後的男童緊張得不得了。
「欸!小心啊!」
「喂——不要亂跑!」
聲音急切,卻又帶著笨拙的溫柔。

女嬰跌跌撞撞,最後一屁股坐在地上,卻仰頭咯咯笑著,好奇地望向天空。

祭司看在眼裡,忍不住失笑:「真像在照顧自己的妹妹呢。」
「這孩子……還沒有名字啊。」

祭司低聲呢喃,像是對風,也像是對這兩個孩子:
「就叫她——花有情吧。」

男童怔怔望著她,輕聲重複了一遍:
「花有情……」

祭司看著兩個孩子,神情帶著一抹難以言說的慈憫與感慨。

「是啊……花有情——風隨行。」

風拂過土路,彷彿將兩個名字一併記下,成了誰也抹不掉的約定。

——

斜陽染紅村口的小坡,年少的風隨行正在學劍。
手中木劍呼嘯而下,劍影連連。
額頭滿是汗水,喘息急促,卻仍不肯停下。

不遠處的草坡上,花有情雙手抱膝,靜靜望著他。
風聲一陣陣掠過,將她的髮絲吹亂。

「風,你這樣揮,不會累嗎?」
她忍不住開口,聲音裡帶著關切。

少年沒有回頭,卻悶聲回答:
「要是累了就停下,那還怎麼保護你?」
「我以後一定要成為很厲害的劍客!」

木劍再次劃破空氣,帶起一陣呼嘯。
花有情卻忽然笑了,眼神裡閃著亮光:
「我覺得……你以後一定會成為很厲害的人。」

風隨行腳下一頓,劍勢隨之收回。
轉過頭來,少年臉龐在汗水與夕陽的映照下閃著光,眼神堅定而自信。
嘴角微微一挑,語氣篤定:
「那是當然的。花,這種事——交給我吧。」

花有情怔了一瞬,隨即笑了起來。
她把下巴輕輕靠在膝上,眼神裡閃爍著比夕陽更明亮的光彩——
彷彿此刻的少年,真的能承擔起整個世界。

——

屋內燈火微黃,炊煙尚未散盡。
花有情正整理著桌上的菜盤,忽然抬頭笑道:
「風,家裡沒有醬油了。」

風隨行正磨著劍刃,聞言應了一聲:
「嗯,等等我去買。」

「謝謝你……」她輕聲道,卻又低下頭,神情有些失落。
「其實我也可以自己去的……只是我的眼睛……」

風隨行聞言,沉默片刻,
目光凝視著那雙與碧黎族與眾不同的藍眼,語氣篤定:
「不用,我來就好。」

窗外的風聲掠過,帶來即將遠行的預兆。
風隨行忽然開口,語氣放得很輕:
「過些日子,我就要回軍隊了。到時候……祭司奶奶麻煩你來照顧了。」

花有情怔住,隨即將臉埋入他胸口,聲音有些顫抖:
「風……你一定要小心。」

風隨行沒有回答,只是緊緊抱住了她。
兩人靜靜相擁,彷彿想把此刻的溫度刻進骨血之中。

……然而,那份溫度終究在他的懷裡漸漸冷卻。
「風……你一定要小心。」
花的聲音在黑暗裡迴盪,最後只剩無邊的空寂。

——風隨行猛然睜眼,入目是軍營的帳幕與藥香。

他吃力地撐起上半身,胸口隨之劇烈起伏。
「咳……咳咳……」
低下頭,望著自己被厚厚紗布包裹的右肩,左手顫抖地撫摸著斷裂的傷口。
那份空虛與冰冷,讓他難以接受——那隻手臂,已經不在了。

片刻之後,營帳布簾被掀開。
策馬臨權快步進來,神情裡帶著壓抑不住的焦急。
在床旁坐下,兩人沉默許久,策馬終於仰頭長歎:
「……沒想到,變成這種結果。」

風隨行低著頭,聲音沙啞:
「因為我選擇對燕宇凡出手……讓咒世有了提前準備的時間。」
「不是你計畫有誤。」

兩人對視片刻,眼神中盡是沉重與惋惜。
策馬臨權低聲道:
「至少你終於回來了,否則我不知道該怎麼與你兒子交代。」

帳內一片靜默。藥香與火盆的熱氣壓得氣息沉重,兩人誰都沒有再說話。

帳外喧囂不斷。
「喝!喝!」
鐵甲碰撞,士兵吆喝,馬嘶聲此起彼伏,戰後的整備聲浪像是另一個世界。

這份反差,更襯得帳內的寂靜格外沉痛。

風中許一世,孤影憶花名。
斷臂落血泊,暗風赴殘生。

同一時分,蒼弦的玄武城內。

「啊——!好痛啊!」
「我的腳……我的腳啊!這輩子都不能走路了!」
慘痛的叫聲此起彼伏,街巷與軍營之間,遍地都是帶血的擔架與呻吟的傷兵。
醫官與術師忙得滿頭大汗,藥罐翻倒在地,蒼白的繃帶早已不敷使用。

儘管玄武城總算守了下來,但代價卻是無數斷肢、血泊與永遠無法癒合的傷痕。

雷獅騎士團們也在城中四處奔走,協助醫官為傷兵包紮與善後。
律鳳韻半跪在一名士卒身旁,聲音冷靜卻不失溫和:
「會有點痛,深呼吸。」
士卒牙關緊咬,終於還是痛呼一聲:「啊——!」

一旁,全身繃帶的羅辰洲依舊抱著筆記本,喃喃低吟:
「早晨的迷霧,傷亡的士兵,慘痛的代價,玄武的裂痕……」

魏雨衡「啪」地一掌拍在桌上,忍不住吼道:
「可惡!真該死……你全身繃帶還有心情唸詩啊!?」

羅辰洲抬起眼,神色淡然:
「繃帶綁的不是我的傷,是玄武脆裂的防線。」

呂靖嵐翻了個白眼,忍不住脫口而出:
「歐買尬……」

氣氛稍稍緩和,但很快又被現實拉回。

律鳳韻掃視全場,沉聲問道:
「司徒華與司徒銨呢?有人看到他們嗎?」

牧臻野面色凝重,搖了搖頭:
「沒有……我已經找過一輪了。除了燕大人,就剩他們還沒回來。該不會……」

話音方落,空氣頓時凝重下來。

玄武城的街道上,烽火未散,瓦礫與血痕隨處可見。
城主韜玄無疲憊又焦躁地來回踱步,眼神中透著難掩的不安。
長歎一聲:「唉……」

就在此時,前方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朱珺卿與數名士兵緩緩走來,神色凝重,步伐沉重得彷彿壓著整座城。

待人群靠近,眾人這才看清——
司徒華渾身浴血,臂中緊緊抱著一具冰冷的屍體。

雷獅騎士團眾人快步趕上。
律鳳韻神色焦躁,脫口而出:
「找到了嗎?……」

她的目光落在那具屍身上,臉色瞬間慘白,聲音猛然顫抖:
「什麼?!銨……!」

司徒華緊咬著牙,雙眼赤紅卻一語不發,只是抱著弟弟的屍體,步伐一步一步沉重如山。

朱珺卿上前一步,神情冷峻而克制,卻掩不住眉宇間的沉痛。
對韜玄無沉聲道:
「把騎士團的人都傳來。——這件事,不讓太多人知道比較好。」

片刻後,玄武城一處僻靜角落。
朱珺卿環顧四周,壓低聲音問道:
「確定沒有人了嗎?」

韜玄無神色凝重,點頭回應:
「是的。除了騎士團與我,不相干的人已排開。」

朱珺卿聞言,長歎一聲,聲音裡透著掩不住的沉痛:
「……開吧。」

兩名親衛士兵上前,戰戰兢兢地伸手,緩緩揭開棺木的一角。

一縷冷風灌入,棺中赫然顯露出那張熟悉而蒼白的面容。
——正是蒼弦戰神,燕宇凡!

「啊……?」
「怎麼會……怎麼可能!?」
騎士團眾人一時皆失聲,氣息驟然亂作一團。

律鳳韻身軀一震,顫抖著撐住棺木邊緣。
儘管心底早有不祥的預感,然而當目光真實落在那具冰冷軀殼時,淚水仍止不住地滑落。「……燕大人……」

四周陷入死一般的靜默,只餘下粗重的呼吸聲。

良久,韜玄無收回視線,轉向朱珺卿,聲音低沉:
「原來如此……消息還沒傳出去吧?」

朱珺卿深吸一口氣,緩緩點頭:
「是的。除了我帶來的親衛隊和你們,暫時無人知曉。
但這是遲早要傳開的事。」

牧臻野雙膝一軟,淚水止不住地狂涌,聲音撕裂般嘶喊:
「哇啊啊啊——怎麼可能……!這不是真的!」

魏雨衡咬緊牙關,眼神顫抖地望向司徒華,聲音發乾:
「那……那銨也是……?」

司徒華一瞬間沉默,指節死死扣著棺木邊緣,回憶卻不受控制地湧上腦海——

雷暴翻湧,閃光如刃。
他衝向戰場時,銨已被雷束貫體,身軀瞬間扭曲焦黑。
那畫面,是他這輩子最心痛的回憶。

司徒華閉上雙眼,聲音沙啞卻極力壓抑:
「……嗯。我們趕到燕將軍所在的戰場時,銨……已經被波及了。」

話音落下,空氣驟然沉重。
哭聲、低吼、顫抖的呼吸,在這片角落混成一片。

——

……數刻之後。
城內街道依舊殘破,醫官與士卒奔忙不息,哀聲隱隱傳來。

就在這喧囂之中,朱珺卿腳步一頓,目光投向前方一處屋舍。
裡頭傳來爭執聲,聲音震得門板直響:
「怎麼可能?你在想什麼!」魏雨衡的吼聲幾乎掀翻屋頂。

律鳳韻哭聲漸響,聲音裡帶著顫抖:
「城主……你應該知道燕將軍在大家心中的地位。不只是我們,而是整個國家……」

羅辰洲雙眼淚水直落,卻仍強作鎮定,低聲吟道:
「壯士捐軀不留名,問誰還敢照汗青……」

律鳳韻聞言,哽咽道:
「他……他可是從父親那一代,直到現在……」

韜玄無雙眼空洞,彷彿自己都不敢相信所言,聲音低沉:
「是啊。燕將軍在朮之國——不……在朮國尚未成立、
氏族互相撻伐的年代,他就隨著先皇玉昭胤打拼天下。」

律鳳韻猛地抬頭,聲音幾乎撕裂:
「那你還……!」

韜玄無聲音顫抖,低下頭:
「是啊……這消息若傳出去,全國上下都會陷入哀痛吧……」

牧臻野握緊雙拳,聲音發抖卻極力堅持:
「……要我們對士兵說謊,還要他們再上戰場……我們真的做不到!」

屋內氣氛一時凝固。
韜玄無抬手捂住額頭,長歎一聲,語氣裡滿是自責:
「我何德何能有如此想法......」
「對不起,各位……這只是我一時鬼迷心竅罷了。」

短暫的沉默後,一個清冷卻篤定的聲音響起:
「我倒是贊成。」

眾人齊齊一震,猛地抬頭。
只見朱珺卿倚靠在門邊,神色冷冽,眼神如火一般逼人。

朱珺卿倚在門邊,環視眾人,聲音冷冽:
「各位——有沒有把握守住碧黎軍下一波攻勢?」

屋內一時死寂。
牧臻野、魏雨衡、律鳳韻都想開口,卻誰也不敢給出肯定的回答。

沉默持續,連呼吸聲都變得沉重。

朱珺卿緩緩走上前,語氣冷靜卻如刀刃般逼人:
「燕將軍的死,的確會短暫激起士兵的憤恨與求戰之志。」
「但這消息終究是陰影。」

語速不快,卻一字一字擊進人心:
「一旦戰局陷入膠著,事實便會成為士氣頹喪的釘子。」

雷獅騎士團,本是燕宇凡親手建立,朮國最精銳的特殊獨立部隊。
長年以武德為榮,習慣直面真相,從未在戰場上退縮。

朱珺卿短促冷冽的話語,像利刃般割裂了他們的信念。
現實與武德背道而馳,壓抑的矛盾在胸中翻湧。

隊長律鳳韻沉默良久,語氣中帶著掙扎:
「……這是,命令?」

魏雨衡無奈低吼:
「要我們對士兵睜眼說瞎話……這也太難受了!」

羅辰洲低頭撫摸身上的繃帶,聲音低沉而迷茫:
「持義……不負義。行義……不逞義……嗎?」

司徒華則一語不發,眼神空洞,只沉浸在弟弟的死亡之中。

韜玄無想開口,聲音顫抖:「不……各位,我只是——」
話未說完,朱珺卿的聲音便冷冷壓下:
「這是我與城主,兩位蒼麟將的命令。」

韜玄無一怔,立刻反駁:
「不,別這樣。他們是在最前線的……我覺得也該尊重他們的想法。」

朱珺卿邁步向前,眼神凌厲,聲音如劍般直斬:
「正因如此,他們才更應該理解——這件事情的嚴重性。」

身為隊長的律鳳韻雖不發一語,但神情似乎已有了決斷,
徑直走向屋外,好似無聲地接受這份「命令」。

而韜玄無則低頭沉思,心中思緒狂湧。
對他而言,這場爭執並非結束,還有更重要的現實正等著揭曉。

屋內再度陷入死寂,唯有風聲從門縫掠過,帶來黎明前的寒意。

———

數日之後——
玄武的街道滿目瘡痍,士兵正把剩餘的糧秣與器械搬上馬車。
「好了!這應該就是最後一批了。」
「先休息吧,等等換我們出發。」

護送的車隊蜿蜒出城。
韜玄無、朱珺卿與雷獅騎士團一行人,默默踏上返回首都「蒼胤城」的路途。

呂靖嵐雙手抱頭,忍不住嘀咕:「死定了……這下真的死定了……」
律鳳韻沉聲道,語氣裡透著壓抑的苦澀:「沒想到……真的會下這樣的決定。」
魏雨衡攥緊拳頭,咬牙低吼:「總覺得,有點對不起城主……居然還對他發火。」

司徒華神色陰鬱,聲音沙啞:「說實話,當初聽到要隱瞞真相的時候,我心裡十分不滿……沒想到,城主竟連玄武都……」
話未說完,便陷入沉默。

號稱「天下第一關」的玄武城,在蒼弦與碧黎數十年的拉鋸後,終於由城主韜玄無親口下令,選擇主動撤守。
這是蒼弦族史上第一次放棄關隘。
那一天,所有人都明白——這不僅是一場撤軍,而是一段歷史的開始。

馬蹄聲與車轍聲在泥地裡轟隆作響,沉重的車隊緩緩遠離玄武。
一行人皆默不作聲,只有偶爾的低語在風中散開。

牧臻野苦笑,低聲嘆道:
「我說……玄無城主這個決定……會遭受怎樣的處罰?」

律鳳韻沉吟片刻,回道:
「得看上面的決斷……」

呂靖嵐一聽,立刻嚷嚷起來:
「哇啊啊~不要啊!我覺得他人很好相處,該不會要被……」

魏雨衡皺眉,低聲道:
「這幾天,城主幾乎都沒說過話……」

律鳳韻抬眼望向前方背影,語氣中帶著敬意:
「既然他能做出對自己如此殘忍的判斷,就代表他早已完整考慮過大局。」
她聲音頓了頓,低歎:
「至於隱瞞燕將軍戰死的事……若真能對戰局有利,我們只能接受。」

其餘人默默點頭,似乎終於認同這份沉重的決定。

而在最前方策馬的韜玄無,面色沉重,背影比以往更顯孤寂。
心思在腦海裡反覆盤旋:

「死定了…死定了…我真的死定了。」

——龍曆931年末——

蒼雲散盡,鐵騎如流。
玄武之關,已無胤旗。

風雪未歇,卻早有萬軍列於街前,即將迎候那為注定留名歷史的將軍。

蹄聲入關,如雷鳴至遠,
旌旗萬道,似風破長空。

蒼弦舊軍所棄之地,今朝由碧黎軍重新踏足。
城牆之上,舊痕未褪,血斑尚濕,卻早已掛上碧國之旗,風中獵獵。

前鋒軍高舉號角,吹響勝利之聲。
城門緩緩開啟,迎接那位讓朮國折戟的將星——

策馬臨權。

長袍獵獵,如英雄登基,如王者凱旋。
雙眸深沉,靜看遠方玄武高塔,彷彿能透視時代的裂縫。

士兵列陣於道側,舉槍如林,眼中透露著敬畏與崇拜。
所過之處,萬軍山呼:
「風王將!風王將!風王將——!」

軍神無言,只抬手緩緩揮下,
軍旗一瞬齊落,萬聲齊頌如潮:
「軍神之威,天命無雙!」

策馬臨權緩緩登上城主之椅,未語片言。

靜靜坐下,視線越過城牆,凝望那飄揚在遠處的旗幟。
風聲呼嘯,旌旗翻飛。
蒼弦之血,未乾;碧黎之風,正興。

這片玄武之地,曾讓碧黎數代英雄飲恨。
而今,他,一人,將其踏於鐵蹄之下。

策馬臨權輕聲呢喃,帶著不知是冷笑還是感慨的語氣:
「……這就是,前人想見的風景嗎?」

下方不破神風高舉鐵拳,咆哮如雷:
「恭喜你啊!王將——不,軍中之神!」

赤霄立於側後,聲音低沈似夢語:
「……終於做到了,師尊當年的遺憾……」

策馬臨權起身,緩緩抬手,袍袖翻動如龍,雙目炯然:
「吾之軍威!天下見證!」

下一瞬,台下萬人齊呼,聲浪如山崩海嘯——
「軍神!軍神!軍神!」

甚至隱約可聽見,在呼喊中摻雜著另一道聲浪——
「王!碧黎新王!」

王者未應,只立於玄武城主之椅之上,俯瞰芸芸。
屬於碧黎皇族都未曾坐穩的高處。
蒼弦千軍敗退之地,碧黎長久屈辱之始。

此刻——
策馬臨權已然坐上。

鐵騎長歌破雲湧,朮城殘垣風雲起,
破玄武,斬蒼雄,新朝冷焰策馬臨。

———

暗夜時分,林間血霧翻湧。

「哇啊——!!!」
「魔鬼……這人是魔鬼啊!!!」
驚恐的呼喊聲不斷響起,隨即又被利刃撕裂聲吞沒。

刀無鋒雙眼赤紅,手起刀落。
一斬斷喉,一斬碎肩,血花在夜色中綻放,濺滿他周身。
鮮血自刀鋒滴落,匯成細流,在泥土中畫出一道道詭異的痕跡。

「殺!」
「殺啊——!」
不斷湧出的敵人,誓要堅守自己最後的據點。

刀無鋒猛然回身,刀勢凌厲如風,猛然揚手,一聲怒喝:
「——一斬無極任風歌!」

刀光宛如裂空雷霆,掠過黑夜。

不過問,不分說。

殺,只有殺,殺得滿身鮮血,殺得斷肢四飛。
屍體不斷倒下,將整個山腰化作屠戮修羅場。

月光灑落,映照在那道染血的身影上。
手中和光低垂,鮮血自刀尖淌落不止,淒厲如泣,如同在哀鳴其主。

刀無鋒滿臉鮮血,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喘息。

無形的幻聲如惡鬼纏耳:
「對啊~這樣就對了……」
「全部殺光,就對了……」
「你終於了解我了——」
「哈哈哈哈哈哈!」

——山風呼嘯,似在替那幻語附聲。

「不對!」
殺人者猛地將和光丟在地上,雙手抱頭,聲音嘶啞到顫抖。
「不對!這不是我!」
「我……我不應該這樣……」

屍骨血猶涸,心咒難平擾。
問道何處在,問鋒在何處。

留言
avatar-img
Miracle
1會員
18內容數
安安我是新手
Miracle的其他內容
2025/09/14
羽殘風息戰未寧,燕墜血燼火猶明。 風,仍在焦原回旋。 玄牝風暴已歇,天光冷凝。 玄武城的天際,殘雲如絮,裂痕未合。 策馬臨權半跪於沙地之上,血跡沿著衣甲縫隙凝固, 肩口劇痛如炭火不熄,天御劍靜伏身側,光芒暗淡。 緩緩抬眼,凝望那片仍在震動的天空—— 一道鳳焰之影,自雲霧間破空而下,焰羽如燼
2025/09/14
羽殘風息戰未寧,燕墜血燼火猶明。 風,仍在焦原回旋。 玄牝風暴已歇,天光冷凝。 玄武城的天際,殘雲如絮,裂痕未合。 策馬臨權半跪於沙地之上,血跡沿著衣甲縫隙凝固, 肩口劇痛如炭火不熄,天御劍靜伏身側,光芒暗淡。 緩緩抬眼,凝望那片仍在震動的天空—— 一道鳳焰之影,自雲霧間破空而下,焰羽如燼
2025/09/07
血沙迷眼,嘶吼震耳。 玄武城外,萬軍交鋒,火光與雷聲交織如獄。 焦原之上,蒼弦與碧黎軍列亂成一團。 長矛撞擊盾牆,咒箭如雨; 每一擊都捲起沙塵與鮮血,戰馬亂嘶,人聲四散。 一隊蒼弦士卒甫進敵陣,尚未回神,便遭碧黎戰槍強襲,血濺四野。 破風士驚吼:「敵方前排亂了!壓上去——!」 弦兵長大喝:「術師
2025/09/07
血沙迷眼,嘶吼震耳。 玄武城外,萬軍交鋒,火光與雷聲交織如獄。 焦原之上,蒼弦與碧黎軍列亂成一團。 長矛撞擊盾牆,咒箭如雨; 每一擊都捲起沙塵與鮮血,戰馬亂嘶,人聲四散。 一隊蒼弦士卒甫進敵陣,尚未回神,便遭碧黎戰槍強襲,血濺四野。 破風士驚吼:「敵方前排亂了!壓上去——!」 弦兵長大喝:「術師
2025/09/07
天色未明,卻已炙紅如燼。雷聲未落,戰火已燃。 焦土猶熱,三軍之間一線為界,氣機如潮。 天御劍揮斥乾坤,策馬臨權軍袍獵獵,映照晨曦,兵符如雲,風旗裂響。 「朮國神子,今日一戰,吾以碧之王命,伐爾天命!」 對峙之中,燕宇凡持槍而立,雷光未熄,一步踏出,地脈驚鳴。 「我一向只問槍鋒所指,儘管
2025/09/07
天色未明,卻已炙紅如燼。雷聲未落,戰火已燃。 焦土猶熱,三軍之間一線為界,氣機如潮。 天御劍揮斥乾坤,策馬臨權軍袍獵獵,映照晨曦,兵符如雲,風旗裂響。 「朮國神子,今日一戰,吾以碧之王命,伐爾天命!」 對峙之中,燕宇凡持槍而立,雷光未熄,一步踏出,地脈驚鳴。 「我一向只問槍鋒所指,儘管
看更多
你可能也想看
Thumbnail
債券投資,不只是高資產族群的遊戲 在傳統的投資觀念中,海外債券(Overseas Bonds)常被貼上「高資產族群專屬」的標籤。過去動輒 1 萬甚至 10 萬美元的最低申購門檻,讓許多想尋求穩定配息的小資族望而卻步。 然而,在股市波動劇烈的環境下,尋求穩定的美元現金流與被動收入成為許多投資人
Thumbnail
債券投資,不只是高資產族群的遊戲 在傳統的投資觀念中,海外債券(Overseas Bonds)常被貼上「高資產族群專屬」的標籤。過去動輒 1 萬甚至 10 萬美元的最低申購門檻,讓許多想尋求穩定配息的小資族望而卻步。 然而,在股市波動劇烈的環境下,尋求穩定的美元現金流與被動收入成為許多投資人
Thumbnail
透過川普的近期債券交易揭露,探討債券作為資產配置中「穩定磐石」的重要性。文章分析降息對債券的潛在影響,以及股神巴菲特的操作策略。並介紹玉山證券「小額債」平臺,如何讓小資族也能低門檻參與海外債券市場,實現「低門檻、低波動、固定收益」的務實投資方式。
Thumbnail
透過川普的近期債券交易揭露,探討債券作為資產配置中「穩定磐石」的重要性。文章分析降息對債券的潛在影響,以及股神巴菲特的操作策略。並介紹玉山證券「小額債」平臺,如何讓小資族也能低門檻參與海外債券市場,實現「低門檻、低波動、固定收益」的務實投資方式。
Thumbnail
解析「債券」如何成為資產配置中的穩定錨,提供低風險高回報的投資選項。 藉由玉山證券的低門檻債券服務,投資者可輕鬆入手,平衡風險並穩定財務。
Thumbnail
解析「債券」如何成為資產配置中的穩定錨,提供低風險高回報的投資選項。 藉由玉山證券的低門檻債券服務,投資者可輕鬆入手,平衡風險並穩定財務。
Thumbnail
相較於波動較大的股票,債券能提供固定現金流,而玉山證券推出的小額債,更以1000 美元的低門檻,讓學生與新手也能參與全球優質企業債投資。玉山E-Trader平台即時報價、條件式篩選與清楚的交易流程等特色,大幅降低投資難度,對於希望分散風險、建立穩定現金流的人來說,玉山小額債是一個值得嘗試的理財起點。
Thumbnail
相較於波動較大的股票,債券能提供固定現金流,而玉山證券推出的小額債,更以1000 美元的低門檻,讓學生與新手也能參與全球優質企業債投資。玉山E-Trader平台即時報價、條件式篩選與清楚的交易流程等特色,大幅降低投資難度,對於希望分散風險、建立穩定現金流的人來說,玉山小額債是一個值得嘗試的理財起點。
Thumbnail
漫天飛舞的沙礫,到處都是毫無生機的氣息。狂風怒吼,沙子像是毫無縛雞之力的人被肆意吹向四周,沒有一絲停止,也沒有主權。在這飛沙之中,一雙血紅色的眼睛漸漸清晰,直到看清來人的臉孔。精緻的小臉,仿佛吹彈可破的肌膚。
Thumbnail
漫天飛舞的沙礫,到處都是毫無生機的氣息。狂風怒吼,沙子像是毫無縛雞之力的人被肆意吹向四周,沒有一絲停止,也沒有主權。在這飛沙之中,一雙血紅色的眼睛漸漸清晰,直到看清來人的臉孔。精緻的小臉,仿佛吹彈可破的肌膚。
Thumbnail
風穿過耳際,如無形的手指撥動心弦,將思緒捲入無垠的雲海。幻夢間,一次次墜落,墮入那深不見底的虛無。醒來,胸臆間是揮之不去的迷茫及無力。痼疾如跗骨之蛆,在寒氣中啃噬著早已殘破的身軀。這幾年,相似的夢魇不斷上演,死亡的恐懼如潮水般襲來。若生命之火倏然熄滅,這軀殼將以何種形式,在這世間留下些許痕跡?
Thumbnail
風穿過耳際,如無形的手指撥動心弦,將思緒捲入無垠的雲海。幻夢間,一次次墜落,墮入那深不見底的虛無。醒來,胸臆間是揮之不去的迷茫及無力。痼疾如跗骨之蛆,在寒氣中啃噬著早已殘破的身軀。這幾年,相似的夢魇不斷上演,死亡的恐懼如潮水般襲來。若生命之火倏然熄滅,這軀殼將以何種形式,在這世間留下些許痕跡?
Thumbnail
蒼茫暮色中 風突然鬆開雙手 向前狂奔
Thumbnail
蒼茫暮色中 風突然鬆開雙手 向前狂奔
Thumbnail
初至此境,第二天的林子一片寂靜,蒼鬱的針林樹梢似停留在冬春交際的模樣。持續傳來雪層被踩碎的聲響,陽光至林稍隙間灑落下來,一片空靈感。難以置信的來世今生讓人感到不可思議。
Thumbnail
初至此境,第二天的林子一片寂靜,蒼鬱的針林樹梢似停留在冬春交際的模樣。持續傳來雪層被踩碎的聲響,陽光至林稍隙間灑落下來,一片空靈感。難以置信的來世今生讓人感到不可思議。
Thumbnail
奔跑向外頭那場寂雨 高亢唱起悲傷的樂曲 時空的轉換 午後的急雨 沉澱著許許多多的哀愁
Thumbnail
奔跑向外頭那場寂雨 高亢唱起悲傷的樂曲 時空的轉換 午後的急雨 沉澱著許許多多的哀愁
Thumbnail
霧, 濛濛的 像悲傷 散在空中揮之不去
Thumbnail
霧, 濛濛的 像悲傷 散在空中揮之不去
Thumbnail
枯枝長出嫩芽,心中也萌發新企盼。 酷暑炎日令人爆汗,順勢代謝了職場宮鬥產生的毒素 看著葉子飄落,我從人生的秋天走過 冬季是個雙面人,一種面貌是蕭瑟與荒涼,另一個角度是休息與安養。
Thumbnail
枯枝長出嫩芽,心中也萌發新企盼。 酷暑炎日令人爆汗,順勢代謝了職場宮鬥產生的毒素 看著葉子飄落,我從人生的秋天走過 冬季是個雙面人,一種面貌是蕭瑟與荒涼,另一個角度是休息與安養。
追蹤感興趣的內容從 Google News 追蹤更多 vocus 的最新精選內容追蹤 Google New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