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週透過馬林諾斯基的背景與方法論的說明(《南海舡人》同時也是一本博士班等級很好的方法論教材),翻轉我們之於初步蘭群島上的這群夥伴、人性的佔有慾,以及「如何共同一起生活」的想像。馬林諾斯基先為這在初步蘭群島上物質文化與人之間的謎團進行前言:為了能夠「庫拉」而開展的一系列動員:造船是庫拉循環的起點、不同功能的巫術伴隨儀禮行的施展等—縱然這一切僅是為了「擁有」。
然而,這樣的「擁有」之於身處庫拉體系之人的深層意涵,如何透過技術性的細節討論而舒展?對於人類社會真正的意義與重要性,座落於何處?以下便圍繞在庫拉的社會學、巫術與庫拉、地理的內陸庫拉等元素嫣然展開論述。
庫拉的社會學
為了進行「庫拉」,首先必須先了解庫拉的遊戲規則如何進行。第十一章談庫拉的社會學,先以建立「庫拉夥伴」(初步蘭語中稱為「卡賴塔巫」)(Malinowski 1991:312)的機制為著眼處,說明庫拉夥伴的分佈範圍是地圖上的共同體圈圈、夥伴兩端分別有界;在這地理上的村落分佈上,一個男人必須超過青春期的年紀、會姆瓦西拉(庫拉巫術的稱呼。此條件僅限於海外庫拉者,對於內陸庫拉者則不必然),並且擁有一件「伐乙古阿」方符合庫拉成員的資格,而這一切可能皆得自於父親,父親也可能成為其第一名庫拉夥伴(ibid:314-317)。在一座小列嶼上的安夫列特部落,其語言、社會組織、造船等極高的相似性,展現了初步蘭與多布等大地區透過庫拉所具備的影響力(ibid:324-325)。
接著,第十四章透過在多布的庫拉說明技術的層面。庫拉的主交易及附帶的贈禮和交換基礎是—庫拉是一套贈之以禮而後獲得回禮的過程,其中包含兩次交易:象徵初禮/開禮的發加(vaga),而以稱為約蒂勒(yotile)的終禮/還禮作結(ibid:399)。這對於儀禮性的授受和商業性的授受行為間,據馬林諾斯基的說法是「有著人類收到東西的價值那種素樸的、根本性的不滿。」(ibid:400)
巫術之力量:語料與庫拉
這種微妙的心靈圖像從何補捉?更是藉由巫術的細節能掌握全貌。
在心理學中有個觀念叫做「自證預言」/「實踐預言」,其實成為巫術淋漓盡致的本質—
第十七章、十八章處談巫術與庫拉的關係,馬林諾斯基的核心追索是:巫術信仰和人為彼此努力模塑、彼此影響如何發生(ibid:445)?在當地人的信念中,巫術既支配著人的命運,同時給予人駕馭自然的能力—如農作、想要庫拉成功、舞蹈時炫示個人魅力與主要的社會性關心都有巫術上的表現(ibid:446-447)。從咒術、祭儀、執行者三面觀之,有因社會傳統獲得資格的人、遵守若干習慣並且在實踐行動時唸出相對應的話語。這些話語和行動的力量具體促成庫拉得以轉動,是巫術最直接的作用果效(ibid:446-447)。
老師上課時連結到自己的經驗—以前在做棒球員的運動社會學研究,觀察到球員們除了會本壘鞠躬再開始打擊,場邊更會一字排開,列出菸酒、檳榔等物,這些都是棒球後援會為祈求球隊順利而準備;透過南海舡人更加可以理解—更多地,如花東的球隊遠征時,會找部落中擁有能力的長者,配戴羽冠、身著傳統服事、喝一口米酒,接著小球員列隊被噴米酒。祈求他們平安外擁有力量;這同時也是自證預言、巫術共通的核心。

現在社會研究中較少探討到心理的層面,但透過南海舡人的展示,精準地示範了心理機制的演化:巫術的引起用品使用選擇,其實與我們現代人對某些物執著所做出的行為其實也相去不遠(ibid:514)。
馬林諾斯基高竿的部分在於,透過這部扎實的民族誌作品同時也說明了方法的討論:提醒我們不要只搜集電報體,而是要觀察部落生活的脈絡(ibid:516)。

巫語論的方法評析
地圖、格局圖、戶口資料,以及電報體的巫術語料,本身就是為了示範民族誌的實作方式。這些文本並不只是單純的材料,而是經過層次化的處理而展現出不同意義。首先,研究者會呈現原始語料,作為民族誌觀察與記錄的基礎;接著,透過自由體譯文(ibid:518-520),將原文轉化為更能被理解的語境,並進一步展開受過訓練的研究者的分析與論證;最後,這些翻譯與分析的積累,會凝聚成研究成果。這樣的過程清楚顯示了民族誌研究的多層次實踐:從語料的蒐集,到語境化的翻譯,再到學術性的詮釋與理論建構,最終形成對社會與文化現象的完整描述與解釋。
庫拉圖像與內陸庫拉
關於庫拉的整體圖像建構,最後一筆需要透過第十九章內陸庫拉的部份才能完成。以獨立從事海外遠航的單位界定為:庫拉社區或庫拉共同體(Kula community),而庫拉共同體中有三種類型(ibid:533-534):從一地區到另一地區之間所進行的海外庫拉;二不同但鄰接的「庫拉社區」中的庫拉—位於同島的兩個社區彼此之間庫拉不需要出海、備船與下水,也沒有「卡比吉多亞」。這兩個地區也不會有相當於「巫伐拉庫」的大型庫拉訪問;最後是同一「庫拉社區」中的交涉,同一社區的內陸庫拉從不舉行大型批發式或交換,伐乙古阿的流通透過個別的交換進行。這類庫拉不進行巫術、沒有大規模的公共集會,每次贈禮時都伴隨若干儀禮(ibid:536)。
庫拉之真正意涵—
塗爾幹認為,社會具有自成一格、自存一格的特性,它存在於我們之外,又大於我們,並且能夠控制我們。這種觀點提醒我們,研究社會必須以一種整體性的視角來全面理解社會運作,而不僅僅停留在個體經驗的層次上(參見第二十二章第一段的方法論)。在民族誌的討論中,Willis 形容田野工作者好比擁有腹語術的人,與人互動時,表面上參與其中,但同時內在還有另一層次的自我在進行對話與反思。這種狀態可被理解為一種「複數人生」或「double self」:就像一艘船如何能同時航行於同一片海洋中一樣,民族誌學者既是參與者,又是觀察者。Geertz 在評價馬林諾斯基時,也提出了類似的定位,並透過對峇厘島鬥雞的描繪,展現了這種身處田野卻同時保持分析視角的雙重角色。

馬林諾斯基所得出的庫拉意義
若要給予其在民族學中的系統性定位。且馬林諾斯基認為自己在做的事是科學式、對事實的分析及歸納,以將其放入有機整體中進行分類(ibid:577)。這樣的精神展現在第二十二章中為庫拉的意義收束的論點中—
作為一位民族誌寫作者的責任,觀察初步蘭群島與島間為了滿足想要「擁有」的慾望而進行的不尋常半商業半儀禮性的交換、觀察當地原住民對於「擁有財富」這件事所持有的心態(ibid:578)是存在其價值的。換言之,庫拉是一種完全新型態類型的交易,既不同於作為經濟行為的商業交易(伐乙古阿不被當作金錢或通貨),也並非單純的禮物贈與。藉由這種交換,成就了引起嫉妒和表達社會名望的手段,一切都在不斷進行庫拉循環的過程中形成(ibid:579)。
這裡可以連結到塗爾幹在《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中的洞見:社會生活的基本運作繫於一條持續不斷的生命鎖鏈之上。庫拉交換的特質也正如此,它並非僅僅是物品的佔有,而是伴隨著一種細膩的感受—在獲得之後,參與者同時明白有一天終將把它送出,離開自己之手。正因如此,庫拉的核心不在於「擁有」,而在於如何維持交換的延續。這種循環的秩序,使得夥伴關係的持續經營成為庫拉實踐中最關鍵的要素。
馬林諾斯基更感性地表示:庫拉的意義一掃對原始人類那種粗糙、理性主義的觀念,形成一種更深層的經濟事實分析。透過這些細節與技術加深我們對於人性的掌握(ibid:585-586)。
他所言—「以敬虔之心以及真正的理解去捕捉其他人的基本見地(ibid: 586)。」更再次印證民族誌的用途在於,作為一門關懷人的學科,應要能透過他人的世界觀,得到相應的理解、愛以及包容,使自己的視野得以加倍豐沛。田野工作之所以在他方,是由於他方的生命經驗與環境會迫使我們將自己逼入絕境、不斷反思。
更深刻地瞭解自己的侷限、偏見與無知

書中結論處,馬林諾斯基動人的田野工作者告白
我想到自己在從事森林開發處的榮民與林業研究時,透過檔案跟實際在森開處參與勞動的前輩訴說,逐漸打破我對於國民政府時期與榮民的固著觀念;可以說:田野會改變人。
然而,我想要進一步扣門的問題也懸繫於此,綜觀《南海舡人》的真情告白,在馬林諾斯基的田野日記中充滿了延伸的糾葛與困難,這份併置的寫照可以說是人性軟性的展現?抑或者只是,我們可以期待田野工作者具備的淑世情懷,卻無法要求其品格與為人的必然性結果?而這份殊異在對於田野地有更加正面心情的研究狀態下,對於精神性的掌握是否會更加動人?
Malinowski, B. (1922) Argonauts of the Western Pacific: an account of native enterprise and adventure in the Archipelagoes of Melanisian New Guinea. New York: Dutton.(11,14,17,18,19,22章)
(此為筆者修習林文蘭老師於國立清華大學社會學研究所/2025 年秋季開設「民族誌:經典與實作」的每週學術讀後筆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