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 年開始在集英社旗下的《JUMP+》網路平台連載，並於 2024 年動畫化的《膽大黨》（ダンダダン），是一部匯集青春、妖怪、科幻、愛情與各種 B 級元素，相當難以定義的少年漫畫。故事從一場看似無聊的校園衝突展開，相信幽靈存在、不相信外星人的少女，以及相信外星人、不相信幽靈存在的科幻宅少男，全然相反的兩人為了驗證自己的想法，約定各自前往 UFO 聖地和謠傳鬧鬼的隧道確認，卻雙雙遇到不可思議的超自然現象。
許多人直呼本作是「腦洞大開的電波系作品」，它確實是。畢竟平時幾乎不可能看到一部商業漫畫作品，在開頭的篇章就讓妖怪吵著要吸男主角的〇〇，還安排女主角被外星人綁架、衣服被脫到只剩下內衣褲。然而微妙之處在於，《膽大黨》就算看似荒誕無稽，卻其實並不難入口，故事骨幹更可說是很典型的王道少年漫畫。
本文將會聊聊《膽大黨》如何遊走在「公式」與「非公式」的鋼索之上，巧妙建立具有高辨識度的強烈風格，以及動畫化之後為何能造就如此驚人的成功。
《膽大黨》動畫劇照／來源：《膽大黨》動畫日本官網
公式化卻不乏味，令人大開眼界的野性魅力
近十年來，日本漫畫與動畫跨入全球主流市場的程度，已幾乎不再能被稱為「次文化」。隨著市場擴張，創作題材更為多元，受眾的挑剔程度也不斷攀升，而王道少年漫畫類型的作品反而在此大環境下陷入窘境。早期被稱為 JUMP 三本柱的《死神》、《火影忍者》、《海賊王》固然是整個 2000 年代的集體記憶，但也變相使得主角嘗試變強、一路招募隊友、持續挑戰更難打的對手的發展結構，對於當代閱聽人來說成為「太好預期」的腳本，很難不感到乏味。
然而，《膽大黨》本質上也仍是組隊打怪，所有常見的少年漫畫元素都存在其中，甚至每一篇章其實都套用相同類型的公式，以「遇見對手／戰鬥／揭開對手的秘密或發現新資訊／擊敗對手／隊伍納入新成員」的重複迴圈推進，卻絲毫不令人感到審美疲勞。
首先，這必須歸功於作者龍幸伸筆下鮮明的角色設定。從小桃、厄卡倫，到小桃的奶奶、愛羅、寺仁⋯⋯本作中放眼望去，不論主角或配角，所有人物都可以被快速貼上明確的「標籤」──標籤於此並非貶義，反倒是在普遍缺乏耐心的這個時代，快速抓住受眾目光，讓作品得以成功的重要條件。與此同時，各個角色身上也都具備反差元素，例如小桃嗆辣又純情、愛羅看似甜美卻腹黑又搞笑、寺仁則是總頂著一張帥氣的面孔幼稚胡鬧；相互衝突的元素本就饒富趣味，加上角色們在獲得妖怪能力之後，又會再出現另一種不同於人類面貌的人格，使得每一個人物身上都具備全方位的吸引力。
《膽大黨》動畫劇照／來源：《膽大黨》動畫日本官網
其次，則是本作特有的、不受拘束的「野性」。《膽大黨》從創作之初，就已注定了這將是一部自由不羈的作品。作者龍幸伸在此之前，漫畫創作之路並不順遂：25 歲時的第一部連載不到一年就遭到腰斬，第二部也只維持了一年半；而之後很長一段時間，他不斷嘗試爭取新的連載機會，卻始終未果。在幾乎沒有氣力繼續動筆的時刻，當時任職於集英社，曾負責《鏈鋸人》、《SPY×FAMILY 間諜家家酒》等知名作品的編輯林士平鼓勵他「什麼都不要想，試試看自由地畫吧」，《膽大黨》才就此誕生。
這種自由與野性反映在作品的許多面向，最明顯的便是各種裸露、女體描繪與低級哏了。身為女性，我對於男性凝視向來十分敏感，然而《膽大黨》極致的赤裸奔放，與在毫無自覺的狀態下透露出低落性別意識氣味的作品們相比，意外地更令人能夠爽快接受。當然，這也是因為龍幸伸雖然大量運用上述提及的 B 級元素，但這些元素的翻玩相當平衡地部署在男角與女角身上，而非僅僅針對後者。人物塑造上，本作也絲毫未讓女性淪為形象扁平的弱者，不論是小桃、小桃的奶奶、愛羅，每個都性格飽滿又能力強大；至於高倉健、寺仁等男性角色的魅力建構，與典型的少年漫畫對比，也並非以「戰鬥力」為核心，而是更凸顯他們在生活裡細膩、搞笑、胡鬧的日常可愛模樣。
動畫爆紅的幕後推手：Science SARU
《膽大黨》動畫海報／來源：《膽大黨》動畫日本官網
在漫畫連載了三年半之後，《膽大黨》成功動畫化並進一步引爆話題，而你如果對負責製作的動畫工作室 Science SARU 的背景有所認識，想必不會感到意外。中文直譯為「科學猴」的 Science SARU，是由日本知名動畫導演湯淺政明，與和他長期合作的南韓動畫師兼製作人崔恩映共同創辦。工作室於 2013 年成立之初，規模雖然迷你，成員與執行的專案卻十分國際化，工作團隊來自世界各地，第一部正式作品甚至是美國動畫劇集《探險活寶》的其中一集。隨後工作室透過《兵乓》（2014）、《別對映像研出手！》（2020）、《犬王》（2021）、《四疊半時光機藍調》（2022）等作品持續累積口碑，鮮活大膽的色彩與動態運用蔚為人知，也獲得日本國內外各種獎項肯定。
本次執導《膽大黨》動畫的導演，是曾於《犬王》擔任湯淺政明副手的山代風我，編劇則是經手過《進擊的巨人》、《咒術迴戰》、《異獸魔都》等知名動畫改編作品的瀬古浩司，配樂是以電子音樂見長、從 2016 年的電影《聲之形》開始累積大量動畫配樂經驗的牛尾憲輔操刀──可以說光是看到這份製作名單，已經幾乎可以確定《膽大黨》的動畫不可能失足，只有「會有多成功」的問題。
《膽大黨》動畫劇照／來源：《膽大黨》動畫日本官網
當然對於動畫而言，除了故事改編本身的執行，也必須考量如何吸引從未看過原作的新受眾，而這點對《膽大黨》這類調性狂放的電波系作品格外重要。《膽大黨》動畫製作團隊顯然從一開始就已經考量到如何破圈，第一季的片頭曲〈OTONOKE〉特別邀請先前曾為日劇《極度不妥！》（2024）、動畫《肌肉魔法使-MASHLE-》（2023）量身打造歌曲的日本知名雙人嘻哈團體 Creepy Nuts 創作。為了最大限度地在歌曲裡建構整部作品的世界觀，製作團隊與 Creepy Nuts 的合作相當密切，節奏、畫面氛圍和分鏡皆經過雙方頻繁溝通，最終才終於打磨出強調「魔性舞蹈」和「妖怪附身」的視覺隱喻、色彩運用斑斕搶眼，同時具有滿滿潮流風格的片頭。值得一提的是，〈OTONOKE〉也創下 Billboard 全球日本歌曲榜單上連續 20 周排名第一的紀錄，光是此曲的熱門程度，或許已經為《膽大黨》的動畫帶入了不少想要嚐鮮的新觀眾。
原作漫畫與改編動畫都極其傑出的巔峰之作
《膽大黨》動畫劇照／來源：《膽大黨》動畫日本官網
在動畫化之前已是人氣作品的《膽大黨》，連載兩年後的單行本發行量便突破 320 萬冊。令人拍案叫絕的是，動畫竟能將原作迷人之處再昇華到另一個層次，就連平常多半偏愛原作的我，也完全臣服於動畫的魅力之下。
作者龍幸伸的作畫功力極佳，筆觸細膩又俐落，尤其擅長透過大跨頁的手法強化動作與情緒張力，可以說《膽大黨》的原作漫畫本身已是在觀看時相當完整，幾乎感受不到任何缺口需要補足的佳作。但紙本媒介畢竟沒有聲音和背景音樂，人物動作也無法無斷點地連貫呈現，動畫則是將這一切完美填補，甚至在某些篇章的呈現更勝原作。
最經典的改編集數，莫屬第一季第七集，身手矯健長髮女的故事。漫畫第 16 話僅使用十餘頁的精簡篇幅，呈現長髮女前世與女兒的故事，及其為何對於愛羅產生如此強烈的情感投射和執念；動畫則是維持原作沒有任何台詞的原貌，但大幅拉長篇幅，透過飽滿的配樂、更細緻的表情與互動細節，層層堆疊母女之間的羈絆。
《膽大黨》動畫劇照／來源：《膽大黨》動畫日本官網
完全可被稱為「藝術」的這一集當中，有兩段令人驚艷無比的改編。其一是女兒遭到綁架之後，長髮女奮不顧身的追車橋段。原作裡從綁架到追逐，僅有六到七格分鏡，並且與整部作品的筆法相同，都是採取第三人稱的客觀視角；而動畫不只增加長髮女試圖與黑道搏鬥以保護女兒，但被狠狠毆打擊倒在地的動作細節，更巧妙地在長髮女追車時切換為第一人稱視角，負傷在大雨裡踉蹌奔跑的慌亂與絕望更顯真實。其二則是長髮女在女兒遭到綁架後選擇跳樓自殺的環節，由於漫畫相對較無年齡分級包袱，因此對於跳樓的呈現相對直接，動畫則是將跳樓隱晦化的同時，讓原作本身已經存在的、長髮女在頂樓的芭蕾獨舞更加浪漫，除了巧秒閃避分級限制之外，黑暗與浪漫的極致對比，讓長髮女的故事更具衝擊力，也更令觀眾心碎。
結語：《膽大黨》的未來？
雖然截至動畫第二季的劇情為止，我對於《膽大黨》給予極高評價，然而以傳統王道少年漫畫為核心軸線的本質，仍是本作未來發展性的隱憂。
少年漫畫的挑戰，除了容易落入公式化的框架之外，再者便是戰鬥力通膨與平衡性崩壞的問題。第二季出現的新角色「邪視」與相關劇情一度令人非常緊張，不論邪視本身過於強大的能力、寺仁期望在不消滅邪視的狀態下與其共存的天真，或是厄卡倫試圖提升自身能力以擊敗邪視，都頗有典型少年漫畫開始走下坡的既視感。幸而龍幸伸巧妙將其拉回《膽大黨》該有的輕快節奏，厄卡倫與邪視的對決沒有落入典型的輸贏二分，解決危機的方式並非「戰勝」，而是讓戰鬥本身成為一種遊戲約定，邏輯上也符合「邪視其實是個充滿童心的孩子」的基礎設定，乍看之下雖然無厘頭，細想後卻是相當合理的安排。
《膽大黨》動畫劇照／來源：《膽大黨》動畫日本官網
不過隨著連載時間漸長，本作主角群人數逐漸增加，龍幸伸在前期固然成功憑藉其新穎又獨特的元素縫合手法，在漫畫市場裡殺出重圍，但總難免令人擔憂，曾經新穎的一切，會不會終將無法逃脫變得乏味的一天？
動畫第二季結束之後，旋即宣布第三季仍由 Science SARU 繼續製作的消息。在豐富的動態影音效果加乘之下，本作的魅力勢必還可以保鮮好一陣子。不論《膽大黨》日後將會以何種姿態完結，我想自己對這部作品、在這一刻的欣賞，都永遠不會改變。
能夠見證到《膽大黨》以如此華麗的姿態在動畫裡綻放，身為粉絲，已經覺得非常幸福。
《膽大黨》動畫海報／來源：《膽大黨》動畫日本官網
劇照來源／《膽大黨》動畫日本官網
責任編輯／張硯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