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濛濛亮,整夜未闔眼的我,從狹窄的窗縫中看見了薄霧裡透出的光,牢房裡,潮溼的空氣依舊滲和著難聞的氣味,我說難聞不是因為我真的聞到,而是我知道,那味道一直都在。
我拿著漱口杯裡僅有的半杯水,擠進人群,站在穢物桶前漱口,結束後,就快步走回自己的位子,挺胸闔眼閉嘴盤腿坐了下來。
牢房外,走道的一邊,有兩名守衛隔著鐵窗正在確認口令,確認後,站在外面的守衛低著頭推開了小門,穿了進來;緊接著,兩人分立走道左右兩側,逐間查看,依序點名,關押在牢房裡受禁錮的人,在進來的第一天全都被塗銷掉了名字,只賦予一組代表你來自哪裡、犯了怎樣罪責的數字,走到了最後一間牢房,守衛交換位子,再次叫著那組代表你身分的數字,走了回來。
牢房裡的每個時刻,不被允許有情緒的表達,即使像我這樣,一個等待重獲自由的人,此刻也只能將嘴閉緊,巴望著快點聽見提領的口諭,而這之前,我們吃著剛從倒空的穢物桶裡裝回來的蕃薯。
010301224、010301224。
這是我在這裡的名字,當這組數字從守衛的嘴裡喊出來時,我再也按捺不住積壓多時的情緒,眼淚瞬間潰堤,再也止不住的滑了下來,我大聲哭喊,泣不成聲,像是在向天告御狀,悲嗆的聲音迴盪在這沒有顏色,不能有情緒的空間,只有這個時候,我們是被默許。我低著頭站起來,身體顫抖,雙腿瘸軟,穿過那道柵欄鐵門,我不敢回頭看著牢房裡的一切,因為我無法分辨裡面除了死寂還剩什麼。
我看到走道的盡頭站著組長發哥,他手裡拿著釋放通知單,紙上,寫有我的名字,我嗚咽抽搐著,身體顫顫巍巍的走了過去,發哥沒說什麼,只是輕輕地拍著我的臂膀,「除了教訓,忘掉這邊的一切。」他說。
當我被帶進查驗房時,心情依舊激動,久久無法平復,進門後我接上隊伍的後面,隊伍的前面擺著兩張長桌,長桌的後面各坐著一位穿著黑色制服、配戴肩識臂章的獄所長官,他們檢查核對每一張釋放單上的名字,而我們清點自己財物後簽名捺印,就可拿回個人的物品,等待最後䆁放的時刻。
房間的四周站著協助的雜役服務員,在這些人當中我一眼就看見坐在側邊謄寫資料的施懷舟,他也來這裡幫忙嗎?他是應該要來這裡幫忙的,但他是順便來向我道別的嗎?我心裡不禁懷疑。只不過他並沒有發現我走了進來,他甚至沒有抬起頭,他只是將謄寫完畢的資料放進各人的行李袋,然後再交由另一名服務員拿到隊伍的前頭放好。
當我清點個人財物時,我發現行李袋裡面多了好幾本像日記簿的冊子,那些封面多半磨損、印刷也已模糊,然而當我翻看內頁時,我當下知道那就是施懷舟的筆跡,他在向我道別,他在重複那句他曾經對我說過的話,「只要你還寫著,我就會記得你。」所以,他留下他的日記,希望我也可以記住他,並且讓我在未來有機會,藉由書寫的方式與他對話。
最後,我在確認欄裡簽下了我的名字。賴龍生 1975.06. 23
我提著行李袋最後一次站在施懷舟的對面,這一次,他終於抬起了頭。
我們四目相交,沒有言語,沒有表情,我朝著他的方向微微點頭,他扶了一下眼鏡,那一刻,心領神會,我知道他會永遠記得我,而我已經準備好了離開。
終於,厚重的鐵門從中間裂開了一道縫,我活著走出南界監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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