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人仲湮11-平亂凱旋（上）

姜凝湮軍營 即便入夜已深，營中燈火仍明晃晃地燃著，給尖槍長斾鍍上一層森寒的薄金。 一名守夜的士兵匆匆步入營帳，草草行了一禮便道：「將軍，北面山中映出了火光！」 簡短的字句摻雜了濃濃的興奮與激動。 一身銀甲的女子立於案前，眼簾半垂，掩去眸中的暗流洶湧，將軍眸光微側，擱上桌面的指尖輕輕扣了扣，彷彿沉沉敲上士兵心頭的戰鼓聲。 「讓昨日安排的那些人開始行動。傳令下去，整裝待戰。」 「是！」 身形修長的女子偏過頭去，望向帳外那烏雲密佈的夜空，跳動的燭火躍入眸中，恍若深潭中的粼粼浮光。 「今夜，該是場暴風雨了。」 狂風呼嘯，清亮高亢的哨音遠遠傳開，以遠勝凜風的疾速繞過松鶴北方巍峨的祿山，飛過西邊深邃的洺河谷，掠過東面滔滔的溧水，清晰地透入河畔士兵耳中── 鳶唳長空，一眾士兵心中暗大喜，使勁揮動鐵鏟掘土時，一人臉上忽地落了一點涼意。 「下雨了？」 午夜時分，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夾雜著凶戾的狂風若那破柙之兕驟然撲向淞鶴，龐大的雨勢攜手決堤的溧水宛如攻城杵重重撞開青龍門，浩浩湯湯地漫過城中，駐紮在城內的尉遲軍隊猝不及防，被這天降洪災沖得七零八落。 守在城樓上的尉遲琥未來得及整頓殘存的隊伍，卻聽得城下殺聲大作，滿身鮮血的千夫長踉蹌著衝上石階，一跤撲在地下，不忘抬首大吼道：「將軍，城門已破，姜家軍殺進……」 清脆的骨碎聲伴隨黏膩的血肉被貫穿的聲響割斷了後頭的話語，血色的朱纓槍穗為他覆上殘存的憐憫，姜凝湮踏著屍身的背，俐落地抽回長槍，森冷的眸光望入尉遲琥眼底，寒意刺骨。 男子眸中的驚愕一閃而過，取而代之的是如猛獸般嗜血好戰的本能。 「姜將軍請了。」 傾盆落下的雨水洗去陌刀最後一絲溫度，尉遲琥伏下身子，殺機化作銀白流光驟然撲向姜凝湮，女子橫過手裡長槍，格開攻勢的同時倒轉槍桿衝著男子背脊砸落。 尉遲琥著地一滾，手裡長刀乘勢揮出砍中姜凝湮小腿，女子不退，反踏上一步，重重踩碎他持刀之手的腕骨，回過長槍刺入男子腹部，扭腰旋身補上最後一腳，淒厲的慘嚎壓過連綿沉悶的撞擊聲，落入濕冷雨夜的闇幕中。 城內雙方廝殺作一團，忽地聽聞尉遲琥墜樓的哀鳴聲，不禁一愣，姜凝湮似是未曾察覺小腿被鋒芒撕裂的血肉，大步跨上城頭，身後驟然劈下銀紫金蛇，勾勒出女子頎長而鋒利的剪影。 「叛賊尉遲琥已死，其餘朋黨還不速速受降！」 伴隨厲喝而落的，是紋有碩大「尉」字的翠虯大纛，彩旌在北風中不甘地飄蕩，沉夜狂雨，殷紅寸寸侵染出淚痕的印記，惡紫奪朱，終得天道滅之。 烈焰燒灼的劇痛紋上背部，逼得依甜撒開手裡的長槍，滾滾黑煙擋去最後生路，女子絕望地闔上雙眸，伏身迎向末路的終局。 一絲涼意驀地落上頸項，緊接著便是成片銀竹*1簌簌而下，氣焰高漲的火光瞬時節節敗退，最終只餘下零星在灰燼中垂死掙扎。 依甜側身倒上了地，貪婪地大口吸著不再熾熱的空氣，拼命伸長手攫住一桿槍，憑藉其吃力地撐起身子，握著長槍的手因劇痛而微微發顫，警戒地環顧四周，卻瞧見虎背熊腰的敵將正抹著淚，痛苦地咳著。 「……」 依甜不禁扯了扯嘴角，尉遲琥上輩子究竟是造了什麼孽。 長孫礎被濃煙燻得睜不開眼，還不等他緩過勁來，右肩胛猛地炸開一股劇痛，男子疼地低吼出聲，踉蹌站起，粗壯的手臂胡亂狂舞，左下腹又中了一槍，失去視力和武器的他猶如欄中之彘任人宰割，鋪天蓋地的闃黑和劇痛使得長孫礎連連倒退，耳畔的凜風不知何時強勁起來，碎石崩落的細碎聲響被放大到極致—— 足下一空，強烈的失重感如瘋長的荊棘驟然緊鎖，男子駭然嘶吼，粗礪的吶喊倏然被湧上的森冷河水浸沒而過，死亡那陰沉的腥氣爭先恐後地湧入肺部，跳珠濺越的洺河水面，輕描淡寫地散開幾抹漣漪。 白澤城 午時的飯館裡擠滿了人，幾個粗布衣衫的漢子抬手要了簡單的麵食，陳留仰頭先灌了碗茶，笑著說道：「喂，京裡的傳言你們聽說了沒有？」 幾人忙豎起耳朵，紛紛湊近了些。陳留得意地揚高了眉，一臉神秘兮兮地說：「這都不知道？五殿下走了，莘王殿下卻沒回來，偏生他手裡還握著兵符，誰知道懷裡揣著什麼心思吶……唉唷！」 陳留說得正興起，忽地給人從身後敲了一竹竿，捂著腦袋轉過一瞧，卻是青弄裡替人做風鳶的師傅黎淮思。 身形瘦削矮小的女子有著小麥色肌膚，深棕長髮隨意綁成凌亂的長辮，輪廓圓鈍的臉蛋點上幾粒雀斑，洗得發白的砂綠長袍挽起袖子，露出結實的小臂，一手提著色彩斑斕的虎形風箏，另一手則拎著竹竿，正一臉不善地瞅著他。 「這般能說，怎不掂量自個兒有幾個腦袋能砍。」 女子一邊唸著，一邊沒好氣地將風鳶塞了過去。 「喏，你家娃兒的。」 陳留訕訕地接過給自家孩子訂製的禮物，外頭忽地一陣騷動，直聽得一聲大喊：「是姜將軍凱旋而歸！」 京郊，一匹通體烏黑的盜驪*2大步踱來，一身染盡血塵的盔甲襯得策馬而行的女子更加挺拔，刺骨的北風如鋒利的刃寸寸劃過蒼白的雙腮，遠遠便見一頂龍鳳捧雲赤金傘蓋候於城門前，姜凝湮翻身落馬，大步行至御前拱手行禮，牙紅滾珠迤邐出血色曲徑，金鐵相擊之聲交織成一曲莊重的凱旋之頌。 「末將姜凝湮，見過皇上。」 *1銀竹：大雨。 *2盜驪：細頸黑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