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姚重言也不例外。
他的故事,就藏在這家三角窗裡的溫暖光暈中,藏在每一道精心烹調的餐點背後,也藏在那行用塞國文字寫下的「至暗時,光自來」裡。
午餐時間很短,人聲鼎沸,不是促膝長談的好時機。
姚重言只是站在桌邊,眼神裡有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一句低沉而真摯的話:「這裡永遠為你敞開,『凡樂小餐』也永遠不會下架。」
說完,他微微頷首,像完成了一項莊嚴的儀式,隨即轉身,身影融入忙碌的餐廳,只留下淡淡的咖啡香與一縷難以言喻的暖意。
葉凡樂怔怔地望著他離去的背影,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垂落在大腿上方的桌巾流蘇。
看見自己的名字出現在菜單上,她耳根竟不受控制地發燙,彷彿有股隱秘的熱流從腳底竄上。
這實在太私人了。
像有人不經意翻開了她從未示人的日記本,將其中最真摯的一頁攤開在陽光下。
但另一方面,范得義確實給了她一直想要的東西:從另一個人身上,看見自己曾努力活下去的痕跡。
這正是她選擇成為精神科醫生的原因。
不是為了見證別人如何活下去,而是為了在一次次伸手拉住他人時,確認自己也還活著,確認自己指尖的溫度並非幻覺。
她嚐了口洋甘菊拿鐵,舌尖觸到的是近乎寡淡的蘋果味。忍不住皺眉,這東西淡得近乎挑釁!
鼻腔裡飄著舒緩的香氣,但對她這個嗜甜如命的人來說,簡直是種殘酷的考驗,她恨不得馬上再多加兩大匙糖,把這杯茶染成甜蜜的琥珀色。
可這是「凡樂小餐」!
專為她設計的,總不好第一口就伸手要糖——那太辜負人家的心意了。
沒什麼,她偶爾也能喝不加糖的飲料!
她端起杯子,又淺淺啜了一口,任那只有淡香的液體滑過喉嚨。
這滋味,莫名讓她想起七年前初執業的日子。
那時的她,才剛正式踏入診間,每天要看許多病人,症狀比姚重言嚴重的大有人在,不論來者是誰,她都一樣盡心盡力,像個不知疲倦的提線木偶。
可正因感同身受,她才更清楚自己的無能為力。
那些折磨病人的痛苦,像潮水般日日湧來,而她不過是岸邊公路上一盞微弱的燈,在無邊的黑暗裡徒勞地亮著一點光。
所以每隔一段時間,她便獨自旅行。
去一片曠野、一座森林、或涉入隱身在曠野及森林裡的那畔幽湖。
在那裡,她讓風、讓水、讓振翅揚飛的野鵝,透過層層疊疊、數不清的綠,清空自己、清空記憶、清空病人帶來的鬱氣。
(她真的數過綠,這才知道竟有那麼多不一樣的綠:嫩芽的青、樹蔭的墨、苔蘚的翠、湖水倒映天空的灰綠……)
唯有如此,她才能不把上一個病人的絕望,帶給下一個病人。
經過這些年的定時自我清理,能讓她留下深刻印象的病人並不多。
姚重言便是其一。
他跌入深淵的樣子跟她太像了!
清醒時絕望,睡著時也絕望。
孤身一人站在黯色的宇宙裡,連一個太陽、一個月亮都沒有。
所有時間線都不按規則排列,交纏在一起,就連她自己也分不清今天與明天有什麼差異。
剎那即永恆,而那永恆,沒有盡頭。
這句話對戀人是祝語,對她卻是咒語。
她愛這個世界、愛身邊的人,但這世界註定要恨透她!
不是世界的錯、不是人們的錯、不是她的錯。
她只是命運輪盤裡逃不了的滾珠!
在無盡滾動中,等待某一天被誰的手拾起,拋向遠方。
告訴她:「嘿,你自由了!」
**
「我找到了你想要的東西,有沒有什麼獎勵?」
范得義歪著頭,小鹿般的圓眼睛亮晶晶地盯著葉凡樂,嘴角已經偷偷翹起,像隻等著被摸頭的小兔子。
他甚至不自覺地往前傾身,肩膀放鬆,整個人散發出「快誇我快誇我」的期待氣場,連捲曲的瀏海都似乎跟著雀躍起來。
向她邀功這件事,他從來不會錯過——而且總是一副「你不獎勵我就是虧欠我」的理直氣壯,彷彿這是他們之間不成文的條款。
「又我請你?」
葉凡樂從鼻腔裡哼出一聲,雙手在桌下緊緊攥成拳,手背泛青,連小指都微微顫著。
她死死盯著他那張欠揍的笑臉,牙關咬得發酸,才勉強壓下想一拳砸在他笑出酒窩的右臉頰上的衝動。
那酒窩,像個詭計多端的陷阱,專門引誘人往裡跳。
范得義可比她有錢多了——身家數十億,辦公室在市區頂樓,連咖啡機都是頂級大牌。
可每次他拉她出來吃飯,不知怎地,最後買單的永遠是她。
他總能用一種「這明明是你佔便宜」的語氣,把請客說成是她該還的人情,精準地打敗她的道德防線。
這就是他成為霸總的祕訣嗎?!
想從他口袋裡掏一分錢,比讓AI證明黎曼猜想還難!
「葉凡樂請范得義吃『凡樂小餐』,這聽起來不是挺名正言順的嘛!」
他雙手一攤,眼睛笑得彎成月牙,還故意把「葉凡樂」三個字咬得又甜又亮,像在念一道甜點菜名,舌尖彷彿都在跳舞。
「名你個頭、順你個意!」
葉凡樂猛地抬起右手,在他鼻尖前五公分處狠狠一晃,拳風都快掃到他睫毛了,帶著一股要把他揍醒的狠勁。
「哎呀!」范得義驚得往後一縮,卻又立刻伸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壓回桌面,動作快得像怕她真打下來。
他掌心溫熱,力道卻輕,帶著討好似的笑意,拇指還在她手腕內側不安分地蹭了蹭,像在撒嬌:「在這麼大的福市裡,有成千上萬間餐廳,但菜單上有『凡樂小餐』的,就這麼一間!不是我,你這輩子有機會遇上嗎?!」
葉凡樂手腕被制,卻不慌不忙——她左手早就在桌下蓄勢待發。
只見她指尖一勾,倏地捏住他鼻尖,拇指與食指像鉗子般往上一提,力道不重,卻足以讓他整張臉皺成一團,眼角都擠出了淚花。
「遇不遇得上我不知道,」她壓低聲音,嘴角卻揚起一抹危險的笑,眼底閃爍著惡霸使壞前得意的光芒,「但你的鼻子肯定馬上要掉了!給我聽清楚了——AA!」
「AAAAAA~~~」
范得義淚花都快擠成一顆水珠了,聲音拉得又長又滑稽,分不清是在哀嚎,還是在用氣音拼出「AA」,活像一隻被踩到尾巴的大胖狗。
就在這劍拔弩張、笑鬧正酣的瞬間——
「Eliza姐姐?」
一道清亮又遲疑的女聲,從葉凡樂身後輕輕飄來,像一根細針,驟然刺破了歡鬧的泡泡。
葉凡樂全身一僵,捏著范得義鼻子的手瞬間鬆開,彷彿被燙到似的,迅速抽回桌下。
她猛地轉身,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口,血液沖上耳膜,嗡嗡作響——
冉見蘋就站在兩步之外。
女孩戴著銀邊墨鏡,纖細的手輕搭在服務生的手肘上方,身體微微側傾,顯然是靠觸覺辨位。
她微微歪著頭,唇瓣輕啟,滿臉困惑地朝葉凡樂的方向問:「真的是你嗎?」
那聲音裡帶著小心翼翼的期盼,像怕一聲高了,夢就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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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第11件蕁麻衣
〈作者〉鑲涵
〈簡介〉發生在平行架空世界「稷下國」的故事。
精神科醫師葉凡樂、律師冉炫出、霸總范得義——
聯手「羞羞紅臉戲劇社」的荒誕、「趙錢孫李小分隊」的醋海、「常出汗自律兄弟會」的笑淚,在瘋狂世界裡,用溫柔守護平凡,以幽默化解傷痛。
就算人心深不可測,就算醫學測量不出動機與善惡。
他們還是選擇為心點燃溫熱的燭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