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剛剛從夜裡醒起來一點點。
不是亮，是那種「黑色裡出現淡淡形狀」的時候。
小狐狸蜷成一小球，
尾巴蓋住前腳， 耳朵半豎著， 聽著遠處的草「沙沙」被踩過。
牠眼睛睜大，
像兩顆剛洗過的小種子。
草影輕輕分開。
一雙細長的腿先出現， 再來是白白的喉口、亮亮的眼睛。
——是小鹿。
小狐狸整個身體一緊，
連呼吸都變短。 牠很努力想保持不動， 結果耳朵先認輸：
啪。
兩隻耳朵一起倒下去， 像被風吹軟。
小狐狸嚇到尾巴捲得更緊，
喉嚨裡發出一聲很小、很小的：
「……呣……」
那不是威嚇，
是「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的小聲音。
小鹿停下來。
牠沒有靠太近， 只是歪了歪頭， 慢慢、慢慢地眨了眼。
那個動作溫柔得像夜裡的水。
小狐狸緊張得肩膀抖了一下，
耳朵想豎起來—— 豎不起來。 又軟下去。
牠努力用鼻子聞空氣：
沒有「牙齒味」、 沒有「掠食味」、 只有乾草和微微的樹皮香。
小鹿又往前踏半步。
不是逼近， 只是想看清楚這個毛球。
小狐狸的心跳變快，
快到牠自己都聽得見。 牠把臉埋進尾巴裡， 只露出兩個顫顫的小耳尖。
小鹿輕輕低下頭。
鼻尖離土壤很近， 像在聽地面怎麼呼吸。
牠什麼也沒做，
什麼也沒碰， 只是靜靜站在那裡—— 把牠整個安靜的存在 送到小狐狸身邊。
過了好久。
長到小狐狸的緊張慢慢變得不那麼尖了， 像被夜風揉過。
牠偷偷抬起眼睛，
一瞬間—— 牠看到小鹿的眼。
黑黑的、亮亮的、
沒有牙齒、沒有威脅、 只有「我在這裡，沒要嚇你」的意思。
小狐狸耳朵終於抖了一下，
抖出一點點勇氣。
牠沒有靠近，
只是把頭從尾巴裡伸出三公分。 小小地、 像草種子探出泥土一樣。
小鹿看到牠這個動作，
輕輕退後半步， 像在說：
「我知道了。
你很小。
我會慢慢的。」
小狐狸的耳朵終於豎起來一點點，
不是完全豎， 像小芽剛露出葉尖。
牠第一次感覺到——
被看見，但不被嚇到。
森林在牠們之間，
安靜地呼吸。
《小狐狸與小鹿第一次玩耍》
早晨的霧剛剛散開，
陽光在地上留下細碎的亮點。 小狐狸在一片落葉裡撲倒又彈起， 像一顆毛茸茸的橘色球被風輕輕踢著。
牠正在玩自己的影子。
影子跑得快，牠就跳得快； 影子慢慢爬，牠就趴低，屁股翹高高。
葉子被牠撞得「沙沙沙」響，
森林聽起來很像在笑。
就在小狐狸跳到第三次、
第四次的時候—— 葉子後面傳來一個更輕的「啪」。
小狐狸停住。
前腳僵在半空。
葉子動了一下，
一雙長長的腿先踏進光裡， 然後是亮亮的眼睛。
小鹿。
牠離遠遠的，
動作小小的， 像擔心擾亂整片空氣似的。
小狐狸耳朵立起又倒下，
尾巴捲一點、又放一點， 整隻像不知道該逃還是該躲進葉子裡。
小鹿只是站著看牠。
沒有靠近。 只有耳朵慢慢往前傾， 像在說：
「我沒有要嚇你喔。」
落葉在風裡翻過一片。
小狐狸被那聲音嚇得「噗」地跳起來， 跳得太用力， 結果整隻往前撲倒—— 葉子炸開一圈。
小鹿嚇了一小下，
但牠不是跑走， 只是「噠」的一聲側跳。 腿細細的、動作輕輕的， 像一塊月光被風碰了一下。
小狐狸愣住：
小鹿的跳、 和牠剛剛在落葉裡跳得一模一樣。
牠鼻子動了動，
鼓起一點點幼獸的勇氣， 慢慢地、慢慢地， 用後腿彈起一小跳。
不是往前，
只是往側邊。 像在說：
「我……也會這樣。」
小鹿眨眼。
又側跳了一下—— 這次幅度更小。 像輕輕畫出一條彎彎的線。
小狐狸看懂了。
牠的尾巴抖了兩下、 耳朵豎起一半， 然後也小小地跳了一下。
不是追、
不是靠近、 只是「我看到你的動作， 我也做一個給你。」
葉子在兩者中間亂飛，
像替牠們翻譯。
小鹿停下，
前腿往前踏一步， 又縮回去， 像在畫一條「安心的距離」。
小狐狸在那條距離之外，
轉了一圈， 撞倒一堆葉子， 再抬頭看牠。
小鹿看著那圈葉子，
像覺得好奇。 牠彎下頭， 鼻子離地面很近， 用最溫柔的方式輕嗅了一下風。
小狐狸懂了：
牠是在「回應」。
於是牠也趴低身子，
尾巴立得像小旗子， 往右邊跳了一步， 腳印落在金色的葉子上。
小鹿耳朵微微豎起，
輕輕地——再跳一次。
那不叫「追逐」。
也不是「一起玩」的貼近。 而是森林裡最乾淨的嬉戲：
你跳一下，
我跳一下。
你停一下， 我停一下。
兩個幼小的生命，
隔著安全的距離、 隔著一片陽光、 隔著落葉的聲音， 用彼此能懂的方式玩起來。
沒有碰觸、沒有叫聲、沒有靠近。
只有輕、柔、暖、 像兩道微弱的小風 在草地上追著自己的影子。
《小狐狸回家前回頭看，小鹿還在輕輕跳》
太陽慢慢往樹後沉，
森林的光變成一種暖暖的橘。
小狐狸的影子越拉越長，
像被傍晚輕輕牽著走。 牠的腳踩在落葉上， 每一步都「沙、沙、沙」地響， 像在提醒牠：
「天要黑了，要回家了喔。」
牠走了幾步，
又停下來， 忍不住回頭。
那片牠剛剛玩過的落葉地帶，
亮亮的金光落在上面， 像一小片剛剛才被翻動過的小世界。
在那裡——
小鹿還在。
牠沒有離開，
也沒有走遠。
只是單純地、
輕輕地、 跳了一下。
不是為了誰，
也不是真的在玩什麼。 那跳步輕得像風， 前腿點在地上、後腿彈起、 葉子被掀開一點點。
跳完之後，小鹿抬起頭，
耳朵立著、側著， 像在仔細聽森林是不是還跟著呼吸。
小狐狸看著那個小小跳躍，
胸口暖暖的、酸酸的， 像剛剛吃掉的果子味道還停在心裡。
牠尾巴晃了一下。
很小很小的動作， 像幼獸版的揮手。
小鹿彷彿也看見了。
牠停住， 眨了眨眼， 再輕輕抬起前腿—— 踏下去時的聲音很輕， 像說：
「今天的風還沒結束。」
小狐狸想再多看一眼，
但樹林的影子已經開始變長， 風變涼， 牠知道自己該回巢穴了。
牠最後再回頭一次。
那時，小鹿正好又跳起。
動作小小的、 像月亮升起前的一次呼吸。
落葉飛起一片金色的弧線。
小狐狸覺得——
那一跳，看起來像在為牠做的。
牠的耳朵抖了兩下，
尾巴捲起， 然後一口氣往家裡的小路跑去， 像把整個森林的暖意一起帶回去。
而在牠身後，
小鹿在餘光的邊緣， 還在為落葉跳最後那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