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晚降臨得很慢。
樹影從金色變成灰藍, 再慢慢沉入深綠。
溪邊的石頭上,
大白鵝已經睡著了。
牠縮成一大團白雲,
脖子像柔軟的繩子盤在胸前, 呼吸輕得像潮水的起伏。 偶爾會抖一下翅膀, 像夢見了什麼不太重要的小事。
小狐狸躲在比較遠的樹根旁,
尾巴繞著身體, 耳朵豎高, 看著那個大白球動一下、靜一下。
牠從沒看過大白鵝這麼安靜過。
白天的鵝是森林的大聲公、 是水邊的警衛、 是小狐狸心裡那個「10公尺立刻後退」的存在。
但現在——
大白鵝只是睡著的白色呼吸。
森林沒有鵝在管,
突然變得很不一樣。
風從樹頂往下走,
穿過葉子時發出一種柔軟的沙沙聲。 不是白天那種匆忙的風, 是夜的風, 節奏像睡著的腳步。
小狐狸第一次聽見:
「布啵。」
那不是動物的聲音,
是山上的冷空氣撞到樹幹, 被木頭擠出的小回音。
牠的耳朵往前傾,
再往後傾, 像不知道該朝哪裡聽比較準。
接著是:
「咕…咕…咕。」
遠方的鳥,不是警戒,是睡前的低語。
「滴——」
某顆不知名的果子從樹上掉下, 落在濕葉上, 彈了一下。
小狐狸嚇得跳了一下,
然後又裝作沒事, 尾巴慢慢壓回地面。
更遠的地方,
有什麼踩過草的聲音。 不是掠食者。 那步伐太輕,太穩, 像一隻鹿正穿過樹影, 但沒有要靠近的意思。
小狐狸靜靜聽著這些聲音:
有些像呼吸、 有些像耳語、 有些像森林在翻身。
牠忽然覺得夜晚不只是黑,
夜晚是有形狀、有層次的。
每一層都在說:
「我在這裡。」
牠慢慢把頭靠在前爪上,
耳朵沒有完全放鬆, 卻也不再緊張。
因為牠知道——
在牠的左前方十幾公尺, 有一團白色的巨大東西正在安安靜靜睡著。
那不是朋友,
也不是靠得很近的存在。 但牠很大、很醒目、很會吼。 只要鵝在睡, 牠就知道四周可能真的沒有危險。
小狐狸偷偷深吸一口氣,
心跳變得柔軟。 牠覺得森林的夜聲不再可怕, 而是像一條慢慢攤開的被子, 蓋住整片地面。
牠閉上眼睛,
聽著風的方向轉了一次、 又轉了一次。
聽著小溪碰到石頭發出的細碎聲響。
聽著森林深處某個看不見的生命
也在夜裡翻身。
牠第一次覺得——
夜不是牠的敵人。 夜只是比白天更大、 更安靜、 更接近真實。
就在大白鵝的一聲輕輕鼻息裡,
小狐狸也終於慢慢睡著。
《成長是一條銀河》
夜空,亮點多得像不會數完的果子。
小狐狸的日子也這樣—— 一點一點被點亮、 又一點一點變成遠方。
白天的驚嚇、
黃昏的果香、 夜裡的風聲, 都像星屑黏在牠的毛上。
牠跑得越快,
星屑就越亮; 牠停得越久, 星光就越貼近心臟。
原來成長不是變大、
不是變勇敢、 不是不會害怕。
成長是——
把每一顆害怕、
每一份好奇、 每一次逃跑的小心跳, 慢慢排成自己的銀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