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 1895 年以前,外界對於蘭嶼(紅頭嶼)的認識,長期籠罩在道聽塗說的迷霧之中。當時的紀錄充滿臆測與謬誤,例如學者斯文豪 (Robert Swinhoe) 曾稱蘭嶼人「沒有獨木舟也沒有船隻」;《番俗六考》中更記載蘭嶼「產金」。然而,1895 年日本治台後,開啟了系統性的「調查時代」。
在台大翻譯所陳榮彬教授的演講中,深入爬梳了 1895 年後五位關鍵的西方與日本學者——達飛聲 (James W. Davidson)、艾德蒙·李區 (Edmund Leach)、鳥居龍藏 (Torii Ryūzō)、森丑之助 (Mori Ushinosuke) 與鹿野忠雄 (Kano Tadao)——是如何透過「民族誌書寫」來「翻譯」與「詮釋」蘭嶼達悟族(雅美族)文化的。陳教授的核心論點是,這些學者的調查時間長短與研究深度不一;其中,鹿野忠雄 (Kano Tadao) 的成就遠遠超越了其他人,因為他不僅止於表層的物質文化紀錄,而是真正深入到了達悟族的社會規則與思想世界。
影像的陷阱與「翻譯的翻譯」
民族誌的書寫,不僅有文字,也包含影像。然而,影像若缺乏正確的文字詮釋,極易產生誤導。陳教授以達飛聲《The Island of Formosa, Past and Present》書中的一張照片為例。照片中,兩位達悟族男子身上掛刀,「看起來凶神惡煞」。這種影像極易形塑出達悟人「好鬥」的刻板印象,這便是「影像民族誌」的陷阱。同樣地,森丑之助雖然留下了大量珍貴的蘭嶼照片,但影像本身能承載的訊息有限,仍需依賴文字補充。這就引出了一個獨特的現象:「翻譯的翻譯」。
陳教授指出,當代的譯者在翻譯這些早期民族誌時,扮演了關鍵的「再詮釋」角色。例如,陳正三先生在翻譯達飛聲的著作時,會主動在原文簡略的家屋描述旁,以「括號」註解的方式,加入「主屋」、「工房」、「涼台」等在地專有名詞。
更經典的案例是已故的楊南郡先生。楊南郡在翻譯森丑之助的作品時,若看到達悟人配刀的照片,他會在圖說中主動加上註釋,說明「短刀配在身上具有避邪,並該 Anito(惡靈)亡靈侵擾的作用」。這些後代譯者透過「翻譯加解釋」的策略,填補了原作者因觀察局限而遺漏的文化細節。
案例比較 (一):船 (Tatara vs. Chinurikuran)
陳教授的演講標題「Tatara是拼板舟,不是獨木舟」,點出了研究的核心比較。他將焦點放在鳥居龍藏與鹿野忠雄這兩位關鍵人物的比較上。
鳥居龍藏的局限: 鳥居龍藏在蘭嶼待了兩個月,他的調查報告中,只記錄了達悟族的小型拼板舟,即 Tatara。
陳教授推測,這並非鳥居龍藏疏忽,而是受到了「調查季節」的限制。鳥居待在蘭嶼的月份是 10 月到 12 月,這個季節並非達悟族出海捕撈大魚的季節。因此,那些用於大魚汛期、雕刻華麗的大船 (Chinurikuran),很可能已經被收好存放,導致鳥居未能見到。
鹿野忠雄的深入: 待在蘭嶼時間最長的鹿野忠雄,其紀錄則遠為深入。他不僅清楚區分了 Tatara(小船)與 Chinurikuran(大船),也辨識了有雕刻和沒有雕刻的船隻。
鹿野忠雄最關鍵的貢獻是,他將「船」這個物質文化,與達悟族的社會及宗教信仰緊密扣連。他詳細記錄了三種不同的下水儀式:
- Mira'o:吟誦古老送歌的儀式。
- Miparok:祈求風雨的儀式。
- Maro Kavei:最為盛大且重要的「驅魔儀式」,這個儀式與達悟族核心的 Anito(惡靈)信仰息息相關。
透過鹿野忠雄的書寫,船不再只是一個物件,而是達悟社會宇宙觀的核心。
案例比較 (二):魚 (Oyod vs. Vagud)
第二個鮮明的對比是關於「魚」的分類。
- 鳥居龍藏: 他的紀錄中,僅提到「魚是食物」。
- 鹿野忠雄: 他已經觀察到極為複雜的達悟族魚類分類系統。他記錄了達悟族將魚分為 Oyod(女人魚,或稱壞魚)和 Vagud(男人魚,或稱好魚)的區別。這套分類牽涉到性別、年齡、與食用禁忌,是達悟族社會運作的重要規則,而非單純的食物分類。鹿野甚至已記錄到 Arayu(即鬼頭刀)屬於男人魚。
案例比較 (三):武器 (Talisman)
演講的最高潮,回到了達飛聲照片所引發的「好鬥」形象。那些達悟族男子身上佩戴的刀,究竟是什麼?
鹿野忠雄的詮釋: 鹿野忠雄的紀錄提供了關鍵性的解答。他發現,達悟族的匕首、短刀、長刀,乃至長矛 (Paparu) 等器物,「與其說是戰鬥用的工具,不如說是『Talisman』(護身法寶)」。
這些器物的主要功能,並非用於人與人之間的鬥爭,而是用於驅逐 Anito(惡靈)的宗教儀式。陳教授展示了鹿野忠雄拍攝的驅魔儀式照片,全村男子手持 Paparu 長矛的畫面極為「壯觀」,但他們的對象是無形的惡靈。
鹿野忠雄更將此連結到了達悟族的喪葬儀式與神話。他記錄到,族人在舉行完葬禮、安葬死者後,返回的路上,會手持長矛不斷刺擊路旁的「林投樹」 (Pandanus)。這個外人看似費解的行為,源自於他們的神話信仰——林投樹是 Anito 聚集棲息的地方。
從「好鬥的武器」到「驅魔的護身法寶」,鹿野忠雄的詮釋,徹底翻轉了早期民族誌的表面紀錄。這正是他超越鳥居龍藏等人的關鍵所在——他不僅記錄「是什麼」,更深入探問了「為什麼」。
結論:民族誌作為一場永不完整的翻譯
在演講的最後,陳榮彬教授總結道,民族誌的翻譯是特殊的。它翻譯的「原文」不只是文字,還包括了當地的族語、儀式、習俗,乃至整個社會結構。
這是一場「翻譯加詮釋」的過程,因此它「永遠不會是完整的」,也必然會出錯。
回顧這幾位學者:
- 達飛聲:只待了五天,他的作品更像「報告」而非民族誌,因為他完全忽略了達悟族的語料與在地觀點。
- 艾德蒙·李區:雖然當年只是個 27 歲的業餘人士,但他大量採集語料,記錄了 Iraralay(朗島村)、Anito(惡靈),甚至區分了大船小船,其風格反而更接近民族誌。
- 鳥居龍藏:貢獻了豐富的物質文化紀錄,但受限於調查時間與季節,未能深入其信仰層面。
- 鹿野忠雄:達到了最高的成就,他成功地將物質文化(船、魚、武器)與其背後的社會運作與思想世界(儀式、分類、信仰)連結起來。
最終,如楊南郡、陳正三等後代譯者的「翻譯的翻譯」,則是在這個永不完整的詮釋鏈中,不斷補充、校正與深化我們對另一種文化的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