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否想過,當你閱讀一本翻譯小說時,你讀到的究竟是誰的故事?是作者的原意,還是譯者、編輯、甚至書封文案的「再創作」?
一本台灣小說的烏克蘭之旅,為我們揭開了這個翻譯政治學中,最精彩也最無奈的「幕後祕密」。
2018年,台灣作家吳明益的《單車失竊記》入圍了久負盛名的曼布克國際獎,這是台灣文學界的一個里程碑。當時,一位名叫徐裕軒、在烏克蘭首都基輔擔任台灣外交人員,同時也是政治大學斯拉夫語學系兼任教授,決定將這部作品推向斯拉夫世界。這場演講,就是他以「計畫推動者」和「編輯」的雙重身份,親口敘述的奇幻旅程。
第一次接觸:當「台灣」遇上「漢學家」
徐裕軒很快找到了一家理想的出版社「Safra」。這是一家2018年才成立的獨立出版社,專注於「東方」文學。在成功申請到台灣文化部的翻譯補助後,計畫正式啟動。然而,第一個挑戰立刻出現了。
這個挑戰,來自於「漢學家」(Sinologist)。
徐裕軒在演講中坦言,烏克蘭的漢學家絕大多數都在中國接受培訓和教育。他們的知識體系、文化背景,乃至政治立場,都深受中國影響。當他們遇到「台灣」時,第一個反應往往是:「喔,蔣介石!」、「你們是『真正的中國』?」
他發現,在開始「翻譯小說」之前,他必須先花費大量的時間「翻譯台灣」。
這個文化隔閡很快就反映在翻譯的細節上。譯者雖然高效,但面對《單車失竊記》中大量的台灣特有文化符號,顯得力不從心。書中充斥著「大同電視機」、「大同電鍋」、「山葉機車」、「養樂多」;更不用說大量的台語(閩南語)詞彙,如「暗公仔」、「鐵齒」,以及日治背景下的日文詞,如「リンゴ」(Ringo,蘋果)。
這些詞彙,對於一個認為「台灣=中國」的漢學家來說,幾乎是無法處理的文化密碼。
編輯室的戰爭:「冷冷清清」的典故之爭
在演講中,徐裕軒特別切換回中文,分享了一段最讓他哭笑不得的編輯軼事。
小說中有一段描寫,主角回到彰化鄉下的老家,發現古厝已無人居住,屋內「冷冷清清」。
對於任何中文母語者來說,「冷冷清清」就是一個形容「荒涼、寂靜、沒有人氣」的普通成語。
但這位烏克蘭漢學家譯者,在字裡行間看到了他所熟悉的「中國」。他立刻聯想到了宋代詞人李清照的千古名句——《聲聲慢》中的「冷冷清清,悽悽慘慘戚戚」。
於是,這位譯者興奮地在譯文中加入了一個「註腳」(footnote),向烏克蘭讀者解釋:這個詞彙的典故,出自偉大的中國詩人李清照。
身為編輯的徐裕軒看到後大驚失色,他立刻向對方解釋:「不,這完全無關,作者只是想說『房子很空』!」
然而,烏克蘭的總編輯和編輯們在聽聞這個「發現」後,卻欣喜若狂。他們認為這個連結「太棒了」、「充滿了中國古典(Chinese Classic)的韻味!」
最終,無論徐裕軒如何抗議,這個「美麗的誤會」還是被保留了下來。他無奈地說:「這是我在編輯過程中,比較遺憾、沒有辦法跟他們爭取到的地方。」
副文本的「操縱」:誰的獨裁?
這場「詮釋之戰」,不僅發生在內文。徐裕軒接著引入了一個學術概念——「副文本」(Paratext)。
「副文本」,指的是一本著作中,除了正文以外的所有附加訊息。這包括書的封面、封底的介紹文案、推薦序、版權頁,甚至出版社的網站分類。
徐裕軒犀利地指出,這些看似中立的「副文本」,才真正是「操縱」讀者如何理解這本小說的關鍵。他甚至直言,他「恐怕」(I'm afraid)自己和編輯們都在某種程度上「操縱」了這本書的呈現。
他舉出了兩個驚人的例子:
證據一:封底文案的「獨裁」
在烏克蘭文版的封底文案上,編輯寫下了他們對這本書的理解。文案中提到了台灣複雜的歷史,從原住民、日本殖民者、中國移民……接著,文案寫道,這段歷史「從日本殖民統治(Japanese colonial rule),到蔣介石的獨裁統治(Chiang Kai-shek dictatorship),再到當代台灣的自由民主(contemporary liberal democracy)」。
徐裕軒強調,「蔣介石獨裁」這個詞,是烏克蘭編輯在讀完故事後,自行加入的「史觀」(historiography)詮釋。
這意味著,一個烏克蘭讀者在翻開書本的第一頁之前,就已經透過「副文本」,被植入了一個看待台灣歷史的強烈框架。
證據二:出版社網站的「國家分類」
更激進的舉動發生在出版社的官方網站上。在介紹書目時,網站上有一個「國家」(Countries)的分類標籤。
點進去,烏克蘭讀者會赫然發現,「中國」(China)和「台灣」(Taiwan)是兩個並列的、各自獨立的標籤。
徐裕軒表示,這個舉動對烏克蘭在地讀者是極具「震撼性」(shocking)的。因為在他們過去的主流認知中,台灣「只是中國的一個分離省份」。這家出版社,等於是公開用「副文本」挑戰了他們的既定認知。
最終的迴響:「被偷走的歷史」
在這樣層層「框架」的包裝下,烏克蘭讀者究竟如何閱讀這本小說?
徐裕軒在網路上找到了一篇來自Facebook的讀者評論。這篇評論的政治性之強烈,令人震驚。
這位烏克蘭讀者寫道:
「作者(吳明益)有意識地使用文字作為武器,為他的同胞和他的身份認同而戰。」
「這不僅僅是一個關於『單車失竊』的故事,這也是一個關於這個國家『被偷走的歷史』(stolen history)的故事。」
最精彩的是結尾,這位讀者寫下他對「單車」的終極詮釋:
「這輛失竊的單車和它的主人,象徵著所有曾經征服台灣的帝國——從荷蘭、西班牙等歐洲帝國,到日本人,再到中國人。」
一本小說,一場文化事件
演講的最後,徐裕軒提出了一個發人深省的問題:
這位烏克蘭讀者如此強烈的政治解讀,究竟是來自吳明益小說的「正文」本身?還是來自那些精心佈局的「副文本」——那個告訴他「台灣被獨裁統動過」、那個告訴他「台灣是一個獨立國家」的書封與網頁?
他沒有給出答案。
這趟由徐裕軒推動、從台北到基輔的翻譯之旅,清晰地向我們展示了:翻譯,從來都不是中立的。每一本翻譯小說,都是一場由作者、譯者、編輯、出版社,乃至讀者共同參與的文化協商、角力與再創造。
下一次當你拿起一本翻譯小說時,不妨也檢查一下它的「副文本」。或許你會發現,那裡正隱藏著另一場尚未被說出口的,關於「冷冷清清」的戰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