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Thiel 的觀察與警示:體系不再讓人變富
2020 年,Peter Thiel 在一封寫給馬克・祖克柏的內部郵件裡,寫下這段話:
「當七成的千禧世代自稱支持社會主義時,我們不能再說他們愚蠢或被洗腦;
我們應該去理解,他們為什麼這麼想。」他的結論冷峻而直白:
「當資本主義不再讓人變富,它就會開始養出共產主義者。」
Thiel 認為,這並非意識形態的對抗,而是經濟機制的結果。
當一個世代被學貸與房價困住,無法透過勞動積累資產,
他們便與資本主義失去利害關係。
一個讓人「努力也無法擁有」的體制,自然會孕育自己的反對者。
他指出,八成的文化衝突其實是經濟問題,而經濟問題的核心是房地產。
從美國到台灣,年輕人都在同一個結構裡漂浮——
高學費、高房價、低薪資、低流動。
父母告訴他們「努力就能成功」,
但現實回答他們的是:
「努力只能讓你留在遊戲裡,卻買不起籌碼。」
Thiel 的話只是一面鏡子。
它讓人們第一次正視一個已經發生的事實:
這個體系仍在運轉,但已不再回報勞動。
二、勞動價值的崩解:連傳統菁英也無能為力
Thiel 的觀察之所以刺痛人心,
不是因為他揭露了某個階級的困境,
而是因為他指出——勞動,作為創造財富的核心邏輯,正在消失。
勞動的報酬結構,已經崩潰。
在過去兩百年裡,人類相信一個簡單的方程式:
「時間 × 勞動 = 回報」。
這個信念奠定了資本主義的倫理基礎,也支撐了整個中產階層的道德想像。
但這個方程式,在馬克思所描述的那個資本積累過程中,
終將走到一個臨界點——
當資本的成長速度長期高於勞動報酬的成長速度時,勞動將被制度性貶值。
而我們正活在這個臨界點之後。
經濟的重心已經從「生產」轉向「持有」,從「交換」轉向「放大」。
真正產生財富的,不是工作,而是資本在流動中的停留。
於是,那些仍靠時間換報酬的人,其實已經退出了「累積」的遊戲,
他們的努力,只是讓體系保持運轉,而不是讓自己前進。
傳統菁英的信仰崩塌
律師、會計師、醫師、銀行員——
這些曾被視為穩定與尊嚴的職業,如今成了高學歷、高壓力、低報酬的代名詞。
他們仍然擁有專業,仍然遵守秩序,卻早已失去了在資本結構中的主導權。
他們的知識變得可替代、報酬停滯、生活被房價綁死。
他們知道該怎麼工作、怎麼升遷,卻發現那一整套「理性策略」在現實中毫無勝算。
不是他們不夠努力,而是努力這件事,已經失去了報酬結構。
離錢最近的人,也逃不過錢的冷漠
最諷刺的是金融業。
這個行業理應最早察覺結構的傾斜,但事實是——
他們看得最清楚,卻逃得最慢。
他們每天分析報酬率、風險模型、資本流向,卻發現自己在這個遊戲中,與其他行業的勞工並無二致。
他們看見市場的偏斜,卻無法對抗它;
他們能解釋體系的問題,卻不能離開體系。
他們離錢最近,卻最遠離自由。
因為那些他們服務的資本,不會為他們工作。
他們所能做的,只是協助資本更有效率地自我放大,同時被那效率吞噬。
金融業員工不是資本家,而是資本的看守者。
他們坐在冷氣房裡維持市場的穩定,卻和工廠裡的勞工一樣——
都只是為了領下一期的薪水。
結構性的冷笑話
這正是當代最冷的諷刺:
體系仍需要你,但不再獎勵你。
你仍在工作,但已不再創造報酬。
勞動的意義被重新定義成「維持運作」。
你不再為自己工作,而是為體系的秩序服務。
薪水成了安撫機制,獎金成了忠誠獎勵。
而「穩定」——
則是勞動者最後的幻覺。
在這個世界裡,「菁英」不再是成功的象徵,
而只是那群最晚被系統放棄的人。
三、科技業的暫時逃生窗口
在這場勞動價值全面失效的時代裡,
科技業看似是一個異數。
工程師的薪水仍在上升,
AI、新創、晶片、雲端、半導體——都閃爍著未來的光。
年輕人相信,只要投身科技,就能避開低薪與倦怠,站在這場革命的浪頭上。
但那不是真正的幸運。
科技業只是另一種形式的勞動,只是暫時被資本聚焦的那一群人。
放大的不是人,而是系統。
晶片、演算法、平台、資料——它們的共同特性是「一次投入,多次複製」。
這種可無限複製的生產力,是工業時代勞動邏輯的終結者。
在工業社會裡,每一份產出都對應一份勞動。
做一件產品,就必須花費相應的人力與時間。
而在科技產業,一次開發,就能無限放大。
一位工程師在台灣設計一段程式/電路,不論他是否加班、是否在工位上拼命,
這段設計只要被 Google、Meta、NVIDIA 的系統採用,就能在全球被上億裝置與用戶重複運行。
這不是他的「勞動」被放大,而是系統本身放大了他所在的位置。
過去,一位工程師的價值取決於他能產出多少;
現在,他的價值取決於他所連接的系統能放大多少。
他不是在創造,而是在被放大。
這就是科技業的榮景——不是個人價值被肯定,而是個人剛好站在放大的迴路裡。
在這個迴路中,少數節點被瞬間點亮,
成為「高薪」與「自由」的象徵;
但更多人,只是被動地輸入、輸出,
替資本的放大機制維持穩定。
科技業的榮景,其實只是資本在表面上留下的一道高光。
它照亮的不是未來,而是效率的極限。
勞動價值的轉移,早已寫在歷史裡
這樣的「放大」,並非始於科技業。
它只是把人類經濟史上早已存在的趨勢,推向極致。
在農業時代,土地是價值的核心。
人靠體力耕作,能獲得與投入相稱的報酬。
那是一個勞動與生產幾乎成正比的世界。
到了工業時代,機械出現,人不再直接創造價值,而是與機械並行。
第一波放大就此出現——一台機器能取代數十人,
而操作機器的人獲得報酬,卻再也無法掌握全部的生產價值。
隨後,知識經濟崛起。
思考、分析、設計成為新的勞動形式。
人們暫時以為自己逃出了被取代的宿命——
只要有創意、有專業、有智慧,就能繼續在體系中獲得報酬。
但知識,和土地、機械一樣,也會被體系收編、被平台放大、被市場重新定價。
今天,AI 所做的,不過是完成這個轉移的最後一步。
它讓「勞動」從生產迴路中徹底退出。
因為在 AI 的語言裡,創造與執行不再需要分開——
模型可以自我訓練、自我生成、自我驗證。
它既是工人,也是主管;
既是思考者,也是執行者。
這是人類歷史上第一次,價值創造的鏈條可以在沒有人的情況下自我封閉。
科技業的繁榮,只是這段轉移的中途。
它是人類最後一個「仍被需要」的勞動階層。
而當它的任務完成,人類的勞動,就將從經濟體系中被徹底抽離。
勞動的終點,不是失業,而是體系再也不需要用「報酬」來安撫人類。
四、AI 壓抑人類勞動價值:當時間失去價格
資本主義的基石,一直是「時間有價」。
你花時間學習、工作,就能換取報酬。
這套邏輯支撐了兩百年的社會秩序。
而在 AI 時代,這個前提崩潰了。
AI 不需要休息,也不需要報酬。
它的成本是電力與算力,而這些正不斷下降。
當生產的邊際成本趨近於零,「勞動」就失去了作為交換的意義。
AI 不只是取代人,而是取消了「人類時間」這個概念。
在它的世界裡,速度是預設值;
在我們的世界裡,速度必須以生命換取。
人類花時間存在,AI 只需存在,就能花時間。
當勞動不再能換取報酬,人們仍被要求繼續工作——
不是為了創造價值,而是為了維持節奏。
勞動成了一種存在的儀式。
公司仍開會、填報告、追 KPI,但那是秩序的假象,不是生產的必要。
薪水變成安撫的貨幣,讓人誤以為自己仍有價值。
AI 的本質是壓縮——壓縮時間、決策與人性。
我們需要思考、猶豫、休息,而這些在人類語言裡叫「生活」,
在 AI 的語言裡都被定義為延遲。
當延遲成為缺陷,人性就被視為誤差。
勞動不再是交換,而是演出。
表演努力、責任與熱情,好讓自己仍像體系的一部分。
我們不是在創造價值,而是在維持文明的幻覺。
五、努力無用:當報酬結構背叛了道德結構
「努力」曾是社會的信仰。
它是體系與個人之間的契約——你付出時間、遵守秩序、維持穩定,
體系就會回報你以安全與報酬。
但這個契約已經失效。
努力,不再能換來報酬,而只是維持體系運轉的義務。
勤奮的幻覺
在工業時代,勤奮能創造報酬。
但在資本放大的世界裡,報酬早已不屬於努力的人。
一個位置正確的資本,能在睡眠中賺錢;
而一個不在節點的勞動者,再怎麼加班也追不上通膨。
「持續學習」、「保持競爭力」成了新時代的口號,
聽起來進步,實際上只是延長焦慮。
道德與報酬的斷裂
今天,道德仍要求你努力,但報酬早已離開了你的手。
最守規矩、最盡責的人,反而最難獲得對等的回報。
而資本只需存在,就能被放大。
它不需要勤奮,只需要時間。
勤奮仍被讚美,但已失去經濟意義。
努力成了安撫的語言
「努力」如今只是體系的潤滑劑。
它讓人繼續相信秩序仍然有效,也讓崩解的現實得以維持。
公司稱之為熱情,學校稱之為競爭力,
社會稱之為責任感——但它們的共同語意只有一個:
請你繼續轉動。
最終,人不是因為懶惰而失敗,而是因為仍然相信努力會有用。
他用盡全力維持秩序,卻不知道秩序早已不再為他存在。
六、教育的貶值:錯誤的長期投資
當努力不再有報酬,教育成了最後一個信仰。
父母仍相信:只要讓孩子受更好的教育,他就能躍出階層、進入穩定。
但在現實裡,教育的盡頭,只是更精緻的勞動。
一個花了二十年求學的人,最終進入市場,依然在出售時間。
只是辦公室取代了工廠,筆電取代了工具。
教育沒有改變命運,只是改變了勞動的形式。
知識與技術仍是勞動的一部分,只是這份勞動的價值,
已經低落到無法償還那漫長的投資。
你花了二十年培養技能,卻發現這些技能能被 AI 在一週內複製。
你背負學貸進入職場,卻看到房價、物價與工時一起上升。
教育讓你更聰明,卻也讓你更清楚地意識到自己被困住。
父母的焦慮其實是體系的延伸。
他們害怕孩子被淘汰,卻沒有察覺——
整個遊戲早已沒有獎品。
當經濟回報不再與知識綁定,教育就變成一場代價昂貴的信仰行為。
你付出金錢與希望,換來的只是延長競爭的時間。
教育不再通往自由,而是通往「可控的焦慮」。
它讓人相信自己仍在上升,實際上只是更溫順地停在原地。
父母投資未來,換來的只是孩子更體面的困境。
七、無力且沉痛的建議:投資,是你唯一能做的抵抗
當勞動失去價值,教育回報又遙不可及,你仍必須活在這個結構裡。
你無法退出社會,也無法改變規則。
唯一能做的,是參與——
至少,讓你的錢比你的時間更努力。
這不是勵志,而是現實。
市場不公平,但它開放。
它不在乎出身與學歷,只在乎你有沒有進場。
不投資,就等於放棄參與分配。
你不讓資本為你工作,就只能讓自己一直工作。
這是最低限度的生存策略。
你若不讓資本替你產生報酬,通膨、房價與貨幣政策會替你計算虧損。
投資不再是選擇,而是抵抗的義務——
對抗一個只獎勵資本、不獎勵勞動的世界。
你投資,不是因為貪婪,而是因為清醒。
你可能無法致富,但至少能減少被掠奪的速度。
在這個時代,參與市場,不是野心,而是自保。
當努力失效,理解與投資,就是最後的尊嚴。
八、自住房的幻覺:擁有與被擁有
在這個只獎勵資本的時代,許多人仍把「買房」視為最後的安全感跟投資。
一間房,似乎象徵穩定、歸屬與尊嚴。
但在資本邏輯裡,買下自住房,幾乎等於退出遊戲。
你以為自己「擁有」了房子,但從你開始繳房貸的那一刻起,
其實是房子擁有了你。
你的現金流被固定、風險被鎖死,你成為利率、房價與稅制的附屬品。
資本世界仍在流動、增值、再分配,而你只能在一個地址裡,
等待通膨替你結算「安全的代價」。
房子不會讓你自由,它只讓你無法移動。
自住房的報酬,是心理上的安定,不是財務上的回報。
即使房價上漲,那也是下一代的獲利,不是你的現金流。
你的時間、勞力與自由,都被抵押在這份「穩定」裡。
你以為自己避開了風險,但其實只是換了一種形狀的束縛。
在資本時代,「流動」才是生存,「固定」才是風險。
房子能給你屋頂,卻奪走了你參與市場的彈性。
當你用一生的勞動去換取它,你其實已經宣告——
你不再想從資本裡分一杯羹,而是把自己鎖進了低勞動價值的結構之中,
讓穩定成為慢性的剝奪。
在這場遊戲裡,買房從來不是勝利,
而是一種體面的投降。
九、創業的幻覺:風險不等於自由
當人們發現勞動無法致富、房產也只是體面的枷鎖,
下一個被浪漫化的出口,就是「創業」。
創業被包裝成自由的象徵:
做自己的老闆、實現夢想、不再為人打工。
但在現實裡,多數創業者,只是從工時長的員工,
變成工時更長、風險更高的債務人。
資本如何壓榨創業者
資本不創造產品,它創造條件。
而條件本身,就是控制。
投資人以資金換取股權,同時要求高倍的回報與極短的時間線。
這迫使創業者在不合理的壓力下成長,用更低的薪資雇用團隊、用更長的工時換取速度、
甚至用未來的自由換取現在的現金流。
資本並不鼓勵創造,它只獎勵可被複製的獲利模型。
當資金進入公司,創業者的「自由」就開始被稀釋。
他不再為自己工作,而是為下一輪估值、下一個投資人、下一份報表而工作。
他仍然被指揮,只是指揮的人從主管變成了資本。
在台灣,創業更像績效綁定的血汗勞動
在台灣,這種壓力更為殘酷。
因為這裡缺乏長期、有耐心的資本——資金期待的是「短期爆發」,
不是「長期價值」。
創業者必須用極少的資金證明極大的成果,在一年內完成三年的進度,
在燒完現金前找到獲利模式。
他不是在創造企業,而是在逃避死亡。
沒有資本的創業者,不是老闆,而是績效綁定的血汗勞工。
這樣的創業環境,讓「夢想」變成最昂貴的消耗品。
每一輪融資都是賭博,每一次成功都換來更重的枷鎖。
那些最後成功的人,幾乎都擁有一樣的起點:他們一開始就握有資本。
他們不是被創業拯救,而是用創業讓資本更快增值。
多數創業者,只是幫資本清理戰場——
當利率上升、估值崩塌、現金流斷裂,
他們被留下,去面對現實的清算。
創業確實帶來一種自由,但那種自由,不是解放,
而是選擇被誰壓榨。
你要的是自主,資本給你的,是責任。
你只是在低迷的勞動市場裡,
掙來略高一點的勞動價值而已。
十、勞動的宿命:活在結構裡,也要為結構轉動
當努力失效、
教育無報酬、
房產成枷鎖、
創業成幻覺,
你終於明白——
人無法脫離結構而生。
你不勞動,就會被拋出;
你勞動,就在替體系維持運作。
無論逃離還是服從,都在同一個機制裡發生。
你以為自己在對抗結構,但你的存在,本身就是結構的一部分。
沒有誰能真的「退出」。
你的時間、金錢、焦慮與欲望,都在替這個系統轉動。
你或許選擇不同的角色——
員工、投資者、創業者、旁觀者——
但那只是轉動的角度不同,不是自由的方向。
我們不是在結構之外生活,而是在它體內呼吸。
結構不會停,而我們的存在,就是它持續運作的理由。
真正的清醒,不是幻想逃離,而是承認——
我們都在轉,只是有人知道自己正在被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