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國籍航空公司任職的那些年,我發現一件事:飛行員的養成,不僅要會開飛機,還要會「被約談」。
有時候三不五時就會接到通知:「某某機長,機隊辦公室請你上來一趟。」久而久之,大家都練成了被約談的老江湖。甚至有人說,不會被約談的機師,不夠職業。
約談這回事,其實也有門道。
如果長官開宗明義問的是技術性問題,像:「你這次的PC(模擬機檢定)不太順啊?」「最近飛行表現有點不理想喔?」
那就千萬別廢話。
因為這種時候,他手上早就有資料、有錄影、有簽名紀錄。你要是敢硬拗,只會讓他懷疑你連人品都有問題。什麼「那天感冒啦」、「教官針對我啦」這種話,講了只會讓人嫌你更沒風度。
最聰明的做法是——立刻低頭認錯,誠懇地說:「長官,謝謝指導!我一定檢討、一定改進!」
這一招叫「空頭保證真情版」。長官聽了心裡暖暖的:「嗯,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多半也就放你一馬,順便在心裡加一句:這小子還不錯,會做人。
但如果長官開口問的是私人問題,那就要小心。
像是:「聽說你最近女朋友換得有點頻繁?」「太太是不是對你有些不滿?」
這時千萬別誤會長官在關心你。他不是心理醫師,也不是兄弟,他只是聽到風聲,來確認要不要先把你停飛。
所以千萬別被那句「我們只是聊聊」騙了。你要是感動得一股腦兒傾訴:「長官,其實我也很苦啊…」那就等著第二天看到「暫時下線」的飛行公告吧。
正確做法是挺胸抬頭、眼神堅定,像《壯志凌雲》裡的Tom Cruise:「報告長官!個人狀況一切正常,飛行表現不受影響!」最好再加一句:「我對公司充滿感恩與熱情!」這樣不僅能全身而退,還能多加五分忠誠分數。
這套遊戲,大家都心知肚明。
長官有上級壓力,要做出「我已關心部屬」的官樣文章;我們這些下屬,也得配合演出,讓他能向上交代。
戲法人人會變,重點在於——別演得太真。太真會傷人,太假又惹嫌,最好就是「演得剛剛好」。在航空公司待久了,這已經成為一種生活技能,就像手冊裡那條:「落地後保持中線。」
後來我來到外國航空公司工作。兩年下來,居然一次都沒被約談過。
剛開始還覺得自在,後來竟有種說不出的失落——好像少了點什麼,生活突然少了那份「被關心的溫度」。
有一天,我去總公司辦點公事,想起總機師的辦公室就在隔壁,心血來潮,打算重溫舊夢,自己走上去「被約談」一下。
總機師是個德國人。我心想糟了,這下要碰冰山了。德國人最講程序、最怕浪費時間,我這突如其來的一訪,恐怕會被他一個眼神請出門去。
沒想到——他竟然笑得像春天一樣,立刻放下手裡的文件,熱情邀我坐下,甚至親自去泡了咖啡。
我愣在那裡,一時間還沒從文化衝擊中回神。
總機師說:「你知道嗎?平常來找我的人,不是飛機壞了,就是人生壞了。要嘛抱怨宿舍漏水,要嘛嫌派遣表太難看。像你這樣沒事打招呼的,我還真是第一次遇到!」
我聽了滿臉尷尬——不是被約談,反而變成我「主動約談」總機師。真是歷史性的一刻。
為了不讓氣氛太冷,我只好絞盡腦汁,努力想個「問題」給他。
我說:「呃……其實也沒什麼大事。只是最近飛得太少,閒得發慌。能不能多派我一點班?」
他一聽,皺了皺眉,一臉歉意地說:「啊,抱歉。目前人力剛好,不缺班。等明年新飛機進來再說吧。」
那語氣真誠得像在拒絕朋友的晚餐邀約。
我一時之間還真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喝完那杯比心情還苦的咖啡,起身告辭。
總機師竟還依依不捨地送我到門口,那神情彷彿在說:「你確定沒有什麼煩惱要跟我聊聊嗎?」
走出辦公室,我回頭看那扇門,心裡五味雜陳。這到底是誰約談誰啊?
按過去的老規矩,應該是長官約談我。結果我自投羅網,變成一場無預約、無內容、無成果的「友情拜訪」。
想想真是好笑——在台灣,約談是一場心理戰,講錯一句就可能飛不成;到了外國,約談變成泡咖啡聊天,講對一句還可能被邀去參加公司烤肉。
那天回到家,我突然明白:這世界上沒有哪個制度完美。東方太多「形式」,西方太多「程序」;前者讓人累,後者讓人空。
但如果非要選一個——我寧可被那位德國總機師請喝咖啡,也不想再面對那些「關心你,但順便停你飛」的長官。
畢竟,誰都知道,在航空界,最危險的亂流,不在天上,是在辦公室裡那張椅子對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