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民眾近期發動反川普的“無王運動”,川普在自己的社交平台上用AI生成一段短片:頭戴王冠的他駕駛一架“川普王號”噴射戰鬥機,凌空用糞便瀑布轟炸地面的示威群眾。“視民意如糞土”之形象化,莫此為甚。

其實,川普倒可況喻歷史上的一位國王,狂妄卻遠超後者,他克服了後者“望洋興嘆”的無助感。這位克努特大王(King Canute the Great, r. 1016-1053)是英國史上頗奇特的一段插曲,當時英國屬一個跨北海的維京帝國的一員,此“北海帝國”囊括了丹麥、挪威、瑞典一部分,以及不含蘇格蘭與威爾斯的不列顛。

征服者威廉之前的克諾特大王屬歷史鉤沉,不廣為人知,卻因一則軼事成為西方家傳戶喻,乃因此傳說已成“望洋興嘆”的意象成語,好比不熟悉苻堅史事者,亦知曉成語“投鞭斷流”一般。有一日,克諾特大王來到海邊,感嘆自己君臨天下、富有四海,卻無法命令潮汐漲退。

今日的川普大王卻史無前例地地處於一個制高點,能左右全球的股市,甚至幣值的穩定度。操縱股市在任何國家都是犯法的,但不法者頂多是集資灌入某只股票把它的市值急劇炒高,以便高價拋出自己的擁股,急遽拋售過量導致暴跌,預知其下行之勢,在把它“做空”上頭又撈一筆。
手執國柄者卻省去了這些麻煩。政府制訂產業政策如獨厚某承包商,造成其市值上揚,則是可預期的,決策者就必須避嫌內線交易,但其內圈就很難說,縱使有監督機構,面臨權貴,也未必能深究。官方產業政策並非持國柄者手中唯一工具。川普對某些國家的軍事恫嚇亦造成其證劵市場暴跌與幣值大幅度貶值,例如對委內瑞拉的軍事佈局以及目前對尼日利亞的口頭威脅皆具此效應。
對自詡厭戰心嚮和平(奬)的川普來說,軍武恫嚇乃偶一為之,因此本文集中在他的關稅戰上。川普的關稅戰創造了一個史無前例、無法規可約束的現象。一來,它波及全球股市;二來它是操弄整個股市而不是某幾只股票;三來,它可以一日一變,惟始作俑者預知其走勢。
本來,制訂關稅是國會的權限。例如對1930年代經濟大蕭條不能辭其咎的斯姆特-霍利法案(Smoot-Hawley Act)的通過,在兩院中的討論即耗時13-14個月,跨1929-1930。川普對其暴斂對象則是“簡在帝心、乾綱獨斷”: 今天一個關稅率、明天又變成另一個關稅率,甚至與對方政府首長商定者事後亦出爾反爾,用香港的粵語說是“冇口恥”,大陸則有人形容為“川”劇的變臉。
常聽聞的一種評論是川普根本不懂經濟,一味惡搞。哥倫比亞大學經濟學教授傑佛瑞·薩克斯(Jeffrey D. Sachs)在一場演說中用淺顯不過的比喻:我每月獲得薪資是“順差”,我去商店花掉了200元是“逆差”,但我不能對店家說“你造成了我的逆差,必須平衡一下”,此乃大一課程的經濟學入門,川普若在我班上,就給他不及格。這其實是小學一年級的常識,川普難道是這樣的嗎?
川普是成功的巨賈,他不是不懂經濟,該是太懂。他刻意造成全球供應鏈大亂是興風作浪,原本是風調雨順的潮汐節奏,如今變得大起大落,是懂透了全球經濟的環環相扣、牽一髮動全身,不是學院派中人可妄加菲薄的。
目前美國最高法院已在裁決川普的關稅戰有否違憲,卻集中在總統撇開國會運用行政命令有否國家正處“緊急狀態”的依據,川普仍有一大把其他法令可援引。川普的辯詞是關稅只是施壓,是他特有的討價還價手段,不是國會“制訂關稅”那種程序。的確,他把它用在對芬太尼的“緝毒”上,甚至用它來干涉巴西的司法,施壓巴西當局釋放身陷牢獄的“巴西川普”波索納洛,問題是美國對巴西是貿易順差,根本扯不上調整“對等關稅”,乃是霸凌。
有人估計:川普至今的關稅戰所得,清還國債需六十餘年,可謂杯水車薪。而且他還得冒年底最高法院判他違憲、不當所得悉數退回之風險。川普真的是心無懸念在打“關稅戰”?即使高院最後裁定川普“違憲”,不法徵收的超額必須退回給原主,亦不會涉及因市場波動從證券和貨幣炒作中的收割,這方面若沒有調查就等於不曾發生。
川普定今年愚人節後一日—4月2日—為“解放日”,乃美國從全球經濟中脫困之日,他將向全球各地對美貿易的順差國“討回公道”,狂增關稅。四日之內,標普500指數的市值蒸發掉5.83兆,乃該指數70年有史以來跌幅最陡直的一回。至4月7日晨,川普在自創的社交平台《社會真相》上留言:“冷靜,一切將水到渠成,美國將成為有史以來最大最好!”隔了幾分鐘,他又畫蛇添足(該是畫龍點睛)地提醒:“這是最佳的買入時刻!!!—DJT”
DJT是川普名字的簡寫,卻非他的簽名式,乃是“川普媒體與技術集團”在NASDAQ股票交易所的股票代號(ticker)。這是口無遮攔呢,還是高招?在社交平台上大聲宣布的,還能算是“內線交易”?一眾升斗小民不諳股市操作、亦乏巨資,聽聽便罷了,至於內圈人士甚至一般內行的,早已猜到這個走勢,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秘密,至於川普並無直接斥資造成股市的波動,那只是他國策的副作用而已。真是滑不溜秋。
隔了四小時,川普在他的社交平台上發出另一則通告:剛才宣布的關稅率暫懸擱九十天,過渡時期一律改以10%計算。不出幾分鐘,標普500指數上升了7%,至收市時達9.5%,乃2008年以來單日的最高紀錄;NASDAQ則升了12.2%,乃有史以來第二高的盤中急漲(session surge)。
這段期間,曾任柯林頓內閣的勞工部長勞勃·萊許(Robert Bernard Reich)在他的社交平台上傳了一段白宮橢圓辦公室的錄像,川普正對他的友人們打氣:“(誰說關稅戰造成不景氣了),這位是某某,今天他就賺了25個億,另一位也賺了9億。”很難想像如何能錄到這一段,還有聲音。但萊許並非等閒之輩,白宮事後亦無控訴造假,反正沒說是如何賺的,不宜越描越黑。


民主黨人揚言要把它當弊案徹查,後來卻無疾而終。這些民意代表也常通過法案,也會是預知內情者。從前身是推特到現在的X社交平台上,就有一個“南施·裴洛西追蹤器(Nancy Pelosi Tracker)”,有網友一百二十萬,是跟著裴洛西炒股的,因為她投資都很準。作為民意代表,她只能透過老公投資,然家族炒股仍須公布結果,不必透露金錢數額,但需公布市值。這條選民生財之道至2027年會走到頭,因為裴洛西將退休,無需向大眾公布私人所得。
這些都不是個人的而是時代的現象。在今日美國的經濟體中,金融信貸租賃業佔的比重是21.2%,而製造業只剩下9.4%。美國的金融業佔全球股權(global equity)41%、全球固定收益市場(global fixed income markets)40%。它感染了全球的斂財心態,但以美國最為猖獗。若在證劵市場一夕之間的收益遠勝一個製造業的季度財務報表,還有誰去投資製造業?川普能使製造業“回流”本國嗎?孟加拉國製造的襪子在美國大賣場只賣二美元一雙,該國窮到不能從美國進口什麼,因此成了不對等的“順差國”。川普卻從37%的關稅叫價,作為討價還價成20%的手段。他輪番恫嚇,造成孟加拉國工廠倒閉、工人大量失業。
*在網路上確實抓到一幅川普作為克諾特王的卡通,但和我說的無關,而是譏諷他試圖違逆自然界,例如說全球暖化是世紀騙局一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