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在城市的邊緣慢慢攤平,霓虹像受召的螢火,忽明忽滅。基地的燈光依舊通明,牆上的白板被昨天的追蹤線與新添的節點刺得滿是鋼針般的證據。愛麗絲坐在桌邊,微微前傾,雙眼像在數據海裡搜尋能翻起漣漪的下一顆石子。
塔莎難得的留了下來,正在一旁默默敲打著鍵盤,指尖有節奏地跳著,像是某種無聲的鼓點。「我們現在有三條路可走。」愛麗絲的聲音清冷而精準:「金流的分散節點、那位女士的社交圈,以及倉儲裡的物資交換記錄。三條線同時拉扯時,任何一個鍵結出錯,就會牽動整個供血網的神經。」
「可你也知道這不可行的。」我配合的開口:「畢竟同時出問題,任誰看了都知道是圈套。」
我靠在椅背,眼前的網絡圖像是一張不斷伸張的蜘蛛網。那些小額轉賬記錄在時間軸上交疊成一條條陰影,暱稱與地點像一串串被打結的節點。
盯著密密麻麻的信息,我努力從中找出規律,甚至試圖看破其中的關連,可惜的是,截至目前為止,我還沒有半點頭緒。
昨夜那張紙條與對方露出的裂縫像是一把鑰匙,幫我們打開了其中一個的匣子;但裡面究竟還隱藏著什麼,我們尚未可知,目前知道的情報還是太少,不足以讓人放心。
「我們要不要直接把她拉出來?」我低聲問,眼神落在那張標有女人名字的節點上。
愛麗絲歪頭,嘴角微微上翹:「你是說公開證據曉以大義?還是強迫威脅?」
「兩者都行。」我攤開手:「我只想把這一切結束得乾淨些,不想讓更多人受牽連。」
「你有些太過理想了。」她晃了晃腦袋。
「畢竟我這邊也耗不起。」我有些無奈道。
她沉默了一瞬,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遠處的街燈像一串被扯斷的珍珠,失去節奏地閃爍。
「乾淨是有代價的,尤其是當你失去冷靜時,你所要承擔的,遠比你預期的還大。」她語氣裡沒有感情起伏,只有計算:「如果我們直接曝光,那些受益於系統的第二層、第三層成員會像蒼蠅一樣四散,情報會被瞬間燒盡,反而讓核心永遠藏在雲霧之外。相反,若我們讓這個女人以自願的方式說出來,她會承受壓力、破碎,而且在破碎中留下的痕跡最有用。」
「不只這樣吧。」我冷冷地補充道:「主動的代價她承受不起,所以,會更加用心……」
愛麗絲表情複雜的稱讚道:「算我沒白教你。」
「別打岔,你知道我想說什麼。」我板起臉來。
這種做法是我一直避諱的,就是擔心不確定因素。的確,用壓力迫使的方式,在絕大多數的情況下是很有用的,可前提就在於這所謂的『絕大多數』。
那麼,萬一呢?真的出現了萬中選一的情況,又該如何?難道不能提前避免?這樣的話,從一開始的時候就排除掉可能會出現的狀況,盡可能的達到完美,不就是我們該做的?
「畏首畏尾可不是什麼好事。」愛麗絲擺了擺手,有些固執的反駁:「我相信,以你我的能力,即使出了意外,也有辦法應對,你說是嗎?」
「你……」我很想在說些什麼,可多半沒什麼用處,以目前的情況來看,我所擁有的一切都不足以蓋過愛麗絲的堅持,除了蕭亦辰。
麻煩在於,我如果在這時候搬出蕭亦辰來壓她,接下來我們之間將再難正常溝通,甚至會產生嫌隙,無奈之下,我只能選擇妥協。
「怎樣?」像是看出我的窘迫般,她挺了挺有些規模的胸脯。
不想糾纏下去的我只能撇過頭去,冷冷地丟了一句:「隨你。」
「很好。」她滿意的點了點頭,然後對一旁喊了聲:「塔莎!」
聞言,塔莎迅速接話:「我已經布置了兩個接觸方案。一個是情感路徑,透過一假扮成慈善志工,與她在日常參與的晚宴中接觸並拉近距離,慢慢讓她覺得可信任,然後漸進式的釋放訊息。另一個是證據路徑,放出足以讓她懼怕的偽造內部文件,讓她以為若不合作會被牽連審查。兩條線同時施壓,觀察她的反應。」
「怎麼樣?」愛麗絲一臉滿意的點頭表示讚賞,然後才向我詢問意見。
「這……這做法是不是有點太莽撞了?」看著塔莎整理好的訊息,我在緊湊的時間表上來回比對著,最後有些不確定的開口道。
某方面來說,這應該可以算得上是愛麗絲的風格,可相近的幾件事情接連發生,對方不可能會沒有警惕,甚至,他們內部互相溝通、交換過情報後,反而有設下陷阱的疑慮。
「是有些急躁。」愛麗絲毫不避諱地承認了,可說到一半話鋒一轉:「但這是有必要的,這在心理學上叫做『撞擊式誘導』。」
「可行嗎?」我問。腦中仍揮之不去不對冒出的顧慮。
「八到九成吧。」愛麗絲的眼神堅定。
「真有自信啊。」我佩服的稱讚道。
「那是當然,反而是你,有得時候太過謹慎了,該果斷的時候就該果斷點,祈安。」她簡短地說完,視線鎖定在我身上:「選擇權在你。你要的是徹底的清算,還是想擷取最大的情報?依你的意向,我們再來考慮手段。」
我沉思。若要徹底清算,代價是燒掉可能後續的利益或是成果;如果要情報,得允許這個女人在心理與道德上被撕裂,還要承擔她可能再次被利用,成為雙面刃的風險。兩條路都充滿風險,但我想起愛麗絲先前說過的話:用時間當陷阱,不用衝動當武器。也許耐心能換取更多答案。
「情報。」我最終說出口,聲音比預期平靜:「把她當成資訊節點,保護她同時讓她吐出來。但要有後路,確保她沒機會成為回捅的刀。」
愛麗絲嘴角一彎:「好。我讓塔莎先按照這個方向安排。祈安,你要準備一個可撤的窗口——一個看似隱蔽但實際是由我方控制的“安全通道”,讓她感覺到隨時有退路可走。」
在愛麗絲下達指令的同時,塔莎已經動手開始布置:假帳號、可追蹤但不顯眼的社群活動、以及一名扮演志工的女性角色,名叫阿薇。阿薇的設定很巧妙:三十出頭,目前在某個國際企業工作,有一定程度但不算顯赫的背景,預計會在慈善餐會中與那位女士產生交集。這套設定的目的是降低警戒,建立情感橋樑。
幾天內,阿薇開始在那位女士常出沒的幾個線下社群活動中「偶遇」。她的接近自然、無害,帶著一種耐心的善意。
在我們的安排下,阿薇先是以分享自我療癒課程為由接觸,後來在一次長談中談及經濟困境與被迫承擔責任的無奈。那位女士最初只是應酬性的回應,但在數次見面後,她在談話中逐漸透露出更多的個人脈絡:誰曾在困境中伸出手、誰給了她信任,以及哪些人讓她難以拒絕。
愛麗絲看著塔莎整理出的對話紀錄,點了點頭。
「好,情感上的聯繫開始有了一定程度的共鳴。但我們不能只靠情感。證據路徑要進一步促成內部的恐慌感。」
她轉向我:「祈安,我們這邊也差不多要開始了,假文件準備好了嗎?讓幾個中層成員誤以為上頭開始清查資金流。這會逼迫他們自我保護,讓他們彼此之間先行出賣。」
我有些猶豫:「這要怎麼做,才能保證不會直接回到里卡諾那邊?」
愛麗絲露出一個近乎惡作劇的微笑:「我會給你方向,讓假文件看起來像是內部匿名告發,由他們自己其中一位『善心人士』寄出,這樣,他們就只會以為是內鬥,而不會往上捅。」
「哦?」我有些驚訝同時也有些好奇道:「是上次那個男的?」
「對!不過你在安排的時候要注意,尤其口徑要小心,我們主要的目的是讓恐慌在中層延展,而不是直衝到核心。這就是我上次說的用時間做陷阱的實踐。」
計畫在夜裡默默上線。假文件被設計成含有部分真實的交易記錄片段,混雜著幾條誇大的註解,足以讓閱覽者起疑但又不足以確定全貌。
文件匿名寄出後,像投出的一枚小石,迅速在中層的消息群裡激起了一圈暗潮。有人在深夜裡發了訊息,要求會面;有人把疑問轉向了上級;有人開始關注平時被忽視的小賬戶。
而我們則是透過愛麗絲提前埋下的暗線,默默地觀察著各方的反應。
幾天之後,事情開始呈現我們希望的方向:中層成員為了自保開始互相提防,並且有人在恐懼中暴露了更多信息。甚至,隱隱有幾位已經表現出想先下手為強的意圖。
另一邊,那位女士在阿薇的陪伴下更頻繁地吐露細節,如:某些定期的物資轉運時間、幾個不常露面名字的暱稱、甚至一條關於「帳冊被藏在倉庫某個未標記的箱子內」的片段。每一條都像是雪片在蓄勢待發的崩落前最輕微的震動。
「我們要趁勢去取證。」看著回傳的情報,愛麗絲心急的提議道:「但方式要極其小心。畢竟這個時間點太過敏感,直接去倉儲會讓對方立即警覺;我們需要一個看似合法的理由,一個能讓我們接近倉庫門口的機會。」
「這會不會是陷阱?」看著愛麗絲躍躍欲試的模樣,我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試圖做到踩剎車的動作。
「可這塊肉是一定要吃的。」她目光炯炯的看向我。
知道她已經做好決定,我也不再提反對意見,而是舉起雙手投降,表示默許。
愛麗絲也知道自己過於強硬,冷靜下來之後,還是給了我一句保證,說會考慮好這是陷阱的備案。於是一個新的計畫被提上桌:偽裝成物流檢查的小隊。塔莎負責製作必要的文件與臨時身份;阿薇會提供內部聯絡人,這樣倉庫管理人不會在第一時間拒絕。程序上像是一場合法的例行抽查,讓我們能夠在外表合規的情況下接近倉儲。
當那一天來臨,我們的車輛在倉庫外低調停靠。倉庫外的混凝土在晨曦下冷得像石板。塔莎領著一小隊人穿著統一的反光背心,手裡拿著一疊被精確偽造的委託單與檢查報告。我跟在隊伍後面,心裡像是一座待放的火山,猛烈卻要控制在外殼之內。
倉庫管理人最初有些疑慮,但在看到偽造文件與內部的聯絡人確認後,他也只得讓步。
門被打開,金屬門的小聲摩擦像刀刃劃過心口。裡面氣味是混合的:紙箱的霉味、塑膠膜的油膩、還有一股恍惚的化學香。光線在高架上投下規則的影子,一切看似井然有序。
我們分成隊伍,沿著通道前進,塔莎裝模作樣的在手持平板上做記錄。我靠近一組標有暫存編號的貨架,手指在箱子標籤上輕滑,像是閱覽一組被禁錮的密碼。在某一排貨架的角落,我的視線被一個沒有標記的小箱吸引——它的膠帶有些褪色,表面有淡淡的指紋痕跡,像是長期被人不經意地觸摸過。
我隱晦的用眼神示意塔莎,她點了點頭,抽出工具,小心撬開箱蓋。裡面是一些包裝精良的小袋子,袋上貼著整齊的標籤和一張用透明膠封住的名片。名片上有個暱稱與一條地址。那一刻我聽見自己的心跳,像鼓點一樣規整而沉重。
「找到東西了。」塔莎低聲說道,同時把包裝影像上傳到我們的端點系統,愛麗絲在基地裡通過後台聲明我們發現了疑似供應證據,就此,本次行動告一段落。
我們把箱子放回原位,像沒有發生過一樣。程序上,我們做了例行的外箱標註,留下可追溯的檢查記錄,確保我們的介入在事後看起來都合情合理。
返回基地後,那名片被放在白光燈下檢視。寫著暱稱的角落有血跡,細微但真實。我們把名片比對資料庫,發現它與多筆小額金流的終點賬戶有關聯。更糟的是,這些賬戶在時間節點上與某個境外的匿名支付平台頻繁對接,目標幾乎明確指向里卡諾。這意味著這一系列的路徑比最初想像的更長、更深,也更難追溯。
「里卡諾會注意到這些流向。」塔莎說,聲音裡帶著一絲緊張:「如果我們把這些全然曝光,後果恐怕不堪設想。」
我看著那張名片,感覺像是手裡攥住了一條沉重的鐵鏈。每一節鏈環都牽著某個人的命運。愛麗絲靠在桌邊,手肘撐著桌面,目光像一把刻刀:「我們用情報換籌碼,然後慢慢把那個籌碼換成可以控制的資源。這會花時間,會有陣痛,也會有人受傷。但若你想要的是徹底掃蕩,這是我們能做到的方式。」
「那位女士呢?」我問:「她安全嗎?是不是真的倒向我們了?」
「小少爺放心,她暫時算得上是安全的。」塔莎回答。「阿薇把她安置在一個暫時的庇護處,她剛開始雖然有些猶豫,但願意談。關鍵是我們要給她一個看似可走的路,讓她覺得說出真相比沉默更能保護她。」塔莎的話像是一張薄薄的膠片,覆蓋在真相與謊言之上。
眼中的興奮怎麼也隱藏不住,那把游離在敵我之間的小刀,終於被握到了我方的手中。
接下來,就該考慮是不是該試試看刀刃是否鋒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