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暖爐前,前方一整片的窗戶能清楚看見外頭的雨勢,也能看見路燈下經過的人們。隨著大雨和漸黑的天色,溫度一點點往下降,嘴裡殘留紅酒的香氣,胃裡翻滾著剛剛的牛排。
我轉動著手裡的筆,想把今天的日記完成。
他是Josh,手裡拿著一件濕掉的上衣和一張地圖走到暖爐前,所有入住的朝聖者都在這裡曬著隔天急需的裝備,每個人都盼望這台小而輕的暖爐今晚能夠發揮作用。 「聽說山頭下雪了。」
Josh轉向頭看著我,手裡整理裝備的動作沒停止。
一頭捲髮和溫柔的聲音是我對他的第一印象。
「是啊,還好下山了。」
「希望這場雨能夠快點停...。」
Josh微笑的說「你不喜歡下雨嗎?」
「至少徒步旅行的時候不喜歡。」
我話一說完,我倆都笑了出來。
Josh的起點和我不太一樣,距離更遠一些。他攤開手裡的地圖,地圖的摺痕將地圖的顏色翻白,上面有著大小不一的圓圈,Josh用手裡的紅筆指出他出發的那座城市Sabiñánigo,那是一座不在我徒步旅行地圖範圍內的城市。
「我信奉天主教,這也是一趟聽聲音的旅程。」
我本來以為他說的是比喻,但他認真地說起來。他和我分享在大雨中步行時,感受到的那個聲音。
「不像你講話時聽到的,也不像自己錄音時的聲道,更不是內心自言自語的那股力量,而是第四種我從未聽過的聲音。起初我以為祂會不斷的說,所以第一次我錯過了。當下有些擔心是不是再也聽不見那個聲音,結果我被這個心態纏身,步調混亂。直到下一次聽見祂說話時,是自己早已忘記,我才順勢與那個聲音溝通。」
我抱膝將臉貼在膝蓋上,靜靜地看著Josh說。他湛藍色的眼珠裡多了一道光,一道比暖氣更加溫和的光,我一句話都沒說,因為我聽到慢慢闡述那個過程。
「我從不覺的無神論有什麼,因為那也是種信仰。我倒是很好奇在經歷痛苦時你是怎麼面對的?」
那是Josh丟給我的第二個問題,在這之前他仍不知道我的名字,更不知道我從何而來,他是個有趣的人。我不知道該從哪裡回答,也不知道他怎麼在短短幾分鐘裡,看得比我還透。
「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我們是不一樣的人,我明白這是一句廢話。但心境一定有什麼重疊之處,我是一個因為信仰而感受到愛的人,而你的真誠和我第一次看見愛時的樣貌很像。」
「不過我說的愛,並非只侷限於一般知道的那種愛。」
「我明白,我知道你所敘述的愛是多種樣貌的。」
Josh的孤獨來自於從小的傷害,更多來自周遭的攻擊。所以過去的他總是披著鎧甲待人,直到發現這世界上有人以真誠的眼神在迎接每一個人時,他才知道自己是個懦弱的人。
他的徒步沒有智慧型手機,只有一支簡易能打電話溝通工作的手機,還有那張被他反覆凹摺的地圖,他把自己丟到一個只有自己的世界裡。
「如果把所有東西都關掉,世界就只剩你真正需要的那幾件事了。」
他這樣說的時候,我忽然覺得他不是在講裝備,而是在講人生。
那個晚上,我們聊了三個多小時。聊他和我還有關於這條路,他很有耐心的聽我說,因為我幾乎沒有用過英文聊自己內心的世界,很多詞句我都希望能夠表達正確所以不斷在腦中思考。
那個晚上,沒有紅酒與啤酒,只有彼此說出來的那份感動及眼淚。

「我有預感會在教堂前遇到,那時我們交換聯繫方式。」
Josh說完,拿出一台老數位相機,一台CCD相機,然後翻拍了我與他的自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