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家庭三部曲・第二篇
我很小就學會了:不要期待。
那一天,那對美國夫婦為我們開門。
溫柔來得那麼真、那麼直接。
可是我的心沒有跟上。
我後來才明白,
不是我不願意靠近,
而是我不知道「門可以為我打開」是什麼感覺。
我從小的家,門很少為我開。
母親總在趕路。
手機在桌上震動,
她的外套永遠搭在椅背上,
像隨時要再出門。
成績單我自己蓋章。
沒人看。
也沒人在乎。
父親很少抬頭。
他只問:「不是最後一名吧?」
家裡有司機、有佣人,
但沒有人要帶我上學。
我騎腳踏車,轉兩班公車,自己去。
晚回家時,餐桌很乾淨。
乾淨得像沒有誰在等我。
那時我學會的不是獨立,
而是:不要期待。
期待會疼。
有一年冬天,我高燒不退。
病房的燈白得刺眼。
母親坐在床邊。
什麼也沒說。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額頭,
像在確認溫度。
但她沒有碰我的手。
沉默在我們之間落地。
沒有聲音,
也沒有出口。
很多年後,我回到台北。
她帶我去關渡廟。
冬天的風很冷,
冷得連厚重的外套也擋不住。
廟裡香煙濃得看不清臉。
她跪下。
不是象徵性的那種,
是整個人放下去的那種。
背慢慢地彎著,像承著很重的東西。
我站在她身後。
香煙刺眼,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只看到她的肩在微微呼吸。
「我做不到的,」
她低聲說,
「讓神明來幫妳。」
那一刻我才明白——
她不是不愛我。
她只是沒有能力帶我進去。
她跪在那裡。
我站在這裡。
我們之間,隔著的不是距離,
而是一扇我不曾學會怎麼推開的門。
那一年,我在很遠的地方。
有人為我開了一扇門。
我不是不感動。
我只是——
不知道怎麼走向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