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芹老師,知道你願意和我交換日記之後,我真的很開心。毫不誇張地說,我覺得老師可能是這裡唯一能夠理解我的人。不知道老師有沒有過這種感覺?我常常覺得自己像是帶著氧氣罩,漂浮在外太空的人,我聽得見、看得見,甚至伸出觸得到外面的風景,卻仍感覺一切都離我很遙遠,我感受不到外界的溫度、濕氣與風向,活著對我來說,是件好不真實的事情。我只是個穿著太空裝的軀殼,在漂浮的星夜裡扮演一個叫『陳誼蓁』的角色。」
詩情畫意,敏感纖細,果然是少女懷春的時期,是現在的我怎麼也寫不出來的文字。現在的我,第一時間只會拿冷冰冰的心理學理論剖析—因為你現在處在建立自我認同感的青少年時期,所以在外太空遊歷的一切對你來說都是探索,你現在會困惑「陳誼蓁」到底是誰是很正常的事情,其實活到一大把年紀,仍然不知道自己是誰的人大有人在,所以探索自我是一生的課題,只是在青少年時期是第一次感到困惑,加上有時間大量探索,所以才會特別在意這個問題。
我思考著如何把內心所想轉換成較為柔軟的文字,正要打開抽屜尋找筆時,瞥見右下角那個上了鎖的抽屜,想到恩蕙的日記還安靜地擺放在裡面。不知道現在的蘇雨芹,看那些日記會有什麼不一樣的想法?但我也只是想想,絲毫不敢打開。
清明連假,廖宣智早早訂了太魯閣號來花蓮找我,放假的花蓮沒有平日的寧靜,遊客偕同回暖的陽光,將花蓮擠得水洩不通。所以我和廖宣智也懶得出門,整日窩在租屋處裡一起看劇、睡覺、做愛,只有在夕陽西下的時候,才會一起騎車去附近的海邊走走,聽聽海浪的聲音。
趁著夜色,我們在海邊擁吻,廖宣智拿外套為我披上,從背後抱住我。我偷偷給他看陳誼蓁的日記,廖宣智讀後說:「也許真的只有你能理解,我想起我以前好像沒有想過這些問題,每天都忙著補習、打球、和同學鬼混,一天就過去了。」
廖宣智在團體中的人緣其實一直很好,本來是我會下意識避開的那種核心人物,但不知怎麼地,我從來沒有想過要避開他,他的性格就像水一樣,平等地流經所有人。
「你有想要怎麼回她嗎?」
「還不知道,等放假完在寫吧,我現在可不是雨芹老師。」我伸了個懶腰,安睡在廖宣智的懷裡。
廖宣智離開的晚上,我才坐在書桌前回覆陳誼蓁。
「誼蓁好,你這篇日記讓我想起我年輕的時候,也常常覺得自己和世界格格不入。但我後來才明白,原來每個人都會有和世界格格不入的時候,所以我也並非特別的存在。這麼想其實有點掃興,甚至破壞美感,但我也是在認知到這件事之後,才開始學會用更客觀的視角認識他人和自己,而不是陷溺在自己的情緒之中。我想,我也變成了無趣的大人了吧。」
寫完日記的感覺頗為療癒,好像是在和過去的自己對話,從學生身上看見從前的自己,可能是老師這份職業最有趣的地方。陳誼蓁拿作文本給我的時候,我將日記本交給她,陳誼蓁露出忐忑的神情,接過那本日記,眼神朝四週環顧一圈後,小聲對我說:「謝謝老師。」
想不到過了三天,陳誼蓁就帶著那本日記來找我了,她趁午休的時候溜進科任辦公室,將日記遞到我面前,衝著我甜甜一笑:「老師,謝謝你的回覆,我真的好喜歡。我知道我們說好一個月交換一次,但我腦子裡的想法實在太多,不寫出來可能要爆炸,所以就先寫了,老師慢慢看,不用急著回覆我沒關係。」我只好收下日記。
回到家之後,我還是好奇地打開了,只見陳誼蓁在日記裡寫。
「雨芹老師,我一點都不覺得你是無趣的大人,相反地,看到你的回覆後,讓我對長大有了些盼望,原來這就是成長,能夠用更理性的眼光看待自己和他人。原來我是那麼地狹隘、愚昧,又自我為中心,謝謝老師用那麼溫柔的筆觸點醒我。來到花蓮之後,我其實一直都很不快樂,我好想回台北,但我聽說我媽媽已經再婚了,新婚的丈夫還有兩個孩子,我其實也沒有家可以回。我媽不知道的是,其實我也想參加她的婚禮,看著她披上白紗,重獲幸福,我則穿著漂亮的伴娘服,美美地祝福她。我也可以加入那個新家庭,我有自信可以獲得繼父的喜愛,也可以當個好姊姊。但她顯然不願意給我這個機會。」
看到前半段我只是平平的看過去,但後半段忽然開始平鋪直敘地真情流露,反而讓我有些觸動。雖然我沒有想過要加入爸媽的新家庭,但多多少少能夠理解陳誼蓁這種被拋下的不安。想起她如此早熟,可能也是環境所逼,不由得有些心疼。恩蕙是不是也是這樣的呢?她們都活在一個如果不戴著面具,就無法生存的殘酷世界裡。
想到此處,我忍不住提筆回覆誼蓁。
「能被你這麼說,我很榮幸,因為我從來不覺得自己是什麼典範。可以和你分享一個秘密,我的爸爸也再婚了,不過是在我上大學之後,我對於他的情感一直都很淡薄,所以也沒什麼感覺,但我可以試圖想像你的痛苦。殘酷地說,你的媽媽現在可能正在忙於她的新生活,就算是親生父母,緣分也是有深有淺,學會看淡這些事情,會活得比較自在。」
我寫完後,也不太確定這些離經叛道的內容適不適合對學生說,換作正常的老師,應該會安慰誼蓁「媽媽只是暫時忽略你,她內心肯定是愛你的。」但我卻無法這樣寫,我認為人與人的關係本來就很複雜,就算是親子之間,也不是簡簡單單地用「愛」就能概括的了。但反正日記內容也不會外傳,我愛怎麼寫就怎麼寫吧。
我又瞥了一眼右下角那個上鎖的抽屜,自從與誼蓁交換日記後,就一直很想再打開恩蕙的日記重新讀,卻又遲遲不敢打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