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早晨，陽光明亮得刺眼，像是刻意抹去昨夜的一切。
兩人昨晚還是沒去一探究竟。
宿舍走廊熱鬧無比，同學們提著盥洗用具來回穿梭，談笑聲此起彼落。
距離開學還有幾天，幾乎所有住宿生都一起出來吃早飯，認識宿舍附近的同時還可以跟室友熟悉。
但楊丞毅卻覺得自己像是從另一個世界醒來。
昨晚的異常——轎子、紙人、冥紙還有空無一人的宿舍，每一幕都像烙印在皮膚上的冰痕。
早餐時，兩人默默坐在角落，氣氛沉得像霧。
直到陳旭把吸管戳進奶茶裡，忽然問:「楊丞毅.......你昨晚睡得好嗎?」
楊丞毅的手僵了一下。
還未等他做出回應，陳旭把湯匙放下，壓低聲音說:「我夢到......那間廢樓。」
「我站在樓頂......奇怪的是你也在，但我不管怎麼喊，你都沒有回頭。」
他突然停住，似乎猶豫還該不該把後面夢到的部分說出來。
那片空白讓空氣變得更冷。
楊丞毅深吸一口氣，反而先開口:「我其實也夢到了。」
「轎簾掀起來。」
楊丞毅說得很慢，彷彿在重現夢裡的畫面。
「裡面有人坐著，穿紅衣、戴紅蓋頭，手放在膝上，像在等著被迎娶。」
他這才意識到——夢裡那些畫面，細得不應該只是夢。
兩人沉默的吃完早餐，彼此心照不宣知道——昨晚的事情並沒有結束。
某個看不到的角落，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悄然逼近。
下午，他們試圖換個心情，跟著室友們到操場草皮逛逛社團博覽會。
人聲鼎沸、喇叭廣播混著校園歌曲，各社團的吆喝聲此起彼落，傳單被塞滿了手上，學長姊努力拉著新生。
但不知怎麼的，楊丞毅始終覺得有人在盯著自己。
那不是普通的視線，而像指尖貼在後頸上，輕輕滑過脊椎的冰涼。
他下意識望向籃球場方向。
那裏有一個女生。
穿著紅衣，長髮垂落到腰間
她站在人群最外圍，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風吹過，她的輪廓卻沒有任何晃動。
她的腳，看起來......沒有踩到地面。
楊丞毅瞳孔一縮。
眨眼的瞬間，那女生消失在人群裡。
「欸，你在發什麼呆。」陳旭拍了拍他肩膀:「要不要一起參加這個社團。」
「好。」楊丞毅隨意回應，但心思完全不在這裡。
忽然，一陣風吹過，他聽見極輕微的……像繡花鞋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
咚——
咚——
咚——
節奏像古老卻莫名喜慶的步伐。
風聲裡混著淡淡的香味，就和昨晚一樣。
他沒有轉頭。
因為他感覺到——那視線又回來了
這次，比剛剛更近。
近到彷彿就在他耳邊，輕輕地、輕輕地……在呼喚他的名字。
......丞......毅......
他指尖一緊，幾乎要把傳單捏皺。
耳邊騷動的社團吆喝聲像被抽掉，只剩下那道若有似無的呼喚在腦中盤旋。
下一秒——
「你們兩位大一新生嗎?」一名高個子學長笑著走過來，手裡拿著社團的資料夾。
他的笑容看似正常，語氣也很熱情。
但楊丞毅清楚感受到，那雙眼睛只在看著他。
陳旭倒是完全沒察覺到異樣，立刻接話:「是啊，我剛填完資料，我想加入，你們今年有什麼活動嗎?」
學長的視線終於移向陳旭，點了點頭。
「非常多活動......不過，你也要加入嗎?」這句話問的是楊丞毅。
「他當然一起啦！」陳旭直接搶答，還拍了拍楊丞毅肩膀，「我們同班同宿舍，活動也會一起。」
丞毅的心沉了下去。
那名學長盯著他時的眼神，不是招募、不是熱情——而是像在檢查一個傷口有沒有惡化。
學長笑容突然淡了，像是確定了什麼。
「你——」他指向丞毅:「跟我來一下。」
語氣太直接，太不尋常。
陳旭愣住：「欸？為什麼只找他？」
「他剛剛沒填資料，問一下而已，很快。」學長笑著說。
「你可以去問攤位上的其他幹部近期有什麼活動。」
來不及反應，學長已經轉身走向社團帳篷後方。
丞毅遲疑了一瞬。
「你去吧，我等你。」陳旭拍拍他的背，像完全沒注意到任何異樣。
風穿過操場，吹起丞毅腳邊的一張宣傳單。
香味再次飄過來。
楊丞毅能感受到手臂上汗毛豎起的危機感。
他深吸一口氣，跟上了學長的腳步。
社團帳篷後面堆著許多社團用品，學長坐在椅子上，眼神盯著楊丞毅。
「你昨晚......是不是看到什麼不該看的東西?」
這句話一出口，空氣像是被掐住。
他不必回答，因為學長看著他的眼神，已經確信了自己的猜測。
「你跟那個......女鬼的傳聞有關。」
學長壓低聲音，每一字都像敲在丞毅的胸口。
「我希望你能毫不保留地告訴我，越完整越好。」
他往前一步。
「因為她要找的人......通常第一次會在夢裡接觸。」
丞毅呼吸一滯。
那個紅衣、紅蓋頭的身影......
那掀簾的一瞬間......
那在黑暗中盯著他的眼......
學長的聲音又低又急：「夢裡她有沒有把紅蓋頭掀起來？有沒有其他動作？ 有沒有!」
楊丞毅喉嚨緊幾乎說不出話。
因為他腦中閃回夢裡的畫面。
轎簾掀起後，她的身體微微向左側身。
他能感覺到，那雙藏在紅蓋頭下的眼，正從側邊的縫隙往他身上落下。
像是從未見過面的兩人，被迫在婚禮上對視時，那種奇異的好奇與羞澀。
本該是柔和的動作，卻像有人在背後拉著線，硬生生把她扭過去。
僵硬、不連續，像傀儡被操到極限。
沉默與外頭的喧囂形成強烈對比。
「我可以確定，你被點到了。」學長長長地吐了口氣。
「......你真的有些不一樣，把你的聯絡方式方式給我，近期一定要小心。」學長說完後默默起身離開。
風忽然從帳篷外灌進來，布簾掀起。
楊丞毅彷彿看見外頭的草地上，有一抹暗紅影子一閃而過。
像誰正站在陽光照不到的地方。
盯著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