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內外,如同一張逐漸繃緊到極限的弓弦。白日的喧囂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忙碌,而當夜幕降臨,一種壓抑的寂靜便籠罩下來,唯有工坊不息的爐火與邊境傳來的零星馬蹄聲,提醒著人們平靜之下的暗流洶湧。
空氣灼熱,混合著臭氧、熔融金屬與汗水的气味。卡西烏斯站在一個半人高的複雜裝置前, 他的左手被固定在一個特製的輔助支架上,僅能提供極其有限的穩定作用,所有精細的調試完全依賴他那布滿細小傷痕卻穩定依舊的右手。 裝置內部,數十顆日光晶礦以一種看似混亂實則精妙的幾何結構排列,由細如髮絲的能量導管連接,核心處懸浮著一枚不斷變換形態的淡藍色能量核——這是針對“地火獸”能量攻擊的防禦裝置“靜滯力場”的原型機。
“能量波動趨於平穩,諧振頻率鎖定在第三區段……”莉娜緊盯著旁邊一台不斷刷新的數據板,語速飛快,聲音因長時間缺乏睡眠而沙啞,“但核心負載率還是太高,連續運行超過五分鐘就有過載風險!”
卡西烏斯沒有立刻回答,他閉上眼,僅存的右臂感知力全部集中在能量核的細微波動上。左臂傳來的麻木與針刺感幾乎成為背景噪音,被他強行隔離在意識之外。幾秒後,他睜眼,右手拿起一把鑷子般精細的能量刻刀, 穩穩地 在能量核表面一個幾乎無法用肉眼察覺的節點上,刻下了一道微米級的紋路。
“不是負載問題,是能量迴流的‘漣漪效應’在內部形成了干擾波。”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確定性,“這道‘分流紋’可以引導干擾波自我抵消。重新測試。”
莉娜立刻操作,數據板上的紅色警告數字跳動了幾下,迅速回落至安全閾值以下。她長長舒了口氣,看向卡西烏斯的目光充滿了欽佩,也夾雜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憂慮——她注意到,老師固定在支架上的左手,指尖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成功了,老師!”她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振奮。
卡西烏斯只是微微點頭,額頭的汗水順著臉頰滑落。他緩緩將左手從支架上解開,那隻手無力地垂落身側。“量產圖紙就按這個最終版本。優先配給東部邊境要塞。”他頓了頓,補充道,“告訴工匠,刻畫‘分流紋’時,手一定要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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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部邊境,鐵砧要塞。
弗拉維烏斯行走在剛剛加固完畢、散發著泥土和石灰氣味的城牆上。牆體比之前厚了近乎一倍,新增的弩炮平台和投石機位如同鋼鐵的獠牙,森然指向遠方科里亞的方向。士兵們在他的注視下進行著最後的操練,口號聲依舊響亮,但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大戰前特有的、混合著緊張與決然的肅殺之氣。
他停在一個視野開闊的垛口前,望著遠處地平線上那片屬於科里亞的、略顯陰沉的天空。粗獷的臉上不再有往日那種毫不掩飾的暴躁,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屬於統帥的凝重。
一名年輕的傳令兵跑來,遞上一份物資清單:“將軍,最後一批箭矢和滾石已經入库,糧食儲備可供全軍堅守三個月。”
弗拉維烏斯接過清單,掃了一眼,嗯了一聲。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大聲催促或抱怨,只是沉默地將清單遞回。他拍了拍身邊冰涼的牆磚,對傳令兵,也像是對自己說:
“這牆,後面就是咱們剛剛能吃上飽飯的爹娘,是咱們的田,是咱們的廠子。”他的聲音不高,卻像錘子砸在鐵砧上,沉悶而有力,“科里亞那幫雜碎想過來,可以。從老子屍體上踏過去。”
傳令兵用力點頭,眼神灼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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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宮,觀星台。
維魯斯屏退了左右,獨自站在開闊的露台上。夜風凜冽,吹動他日益霜白的鬢角。他沒有看星星,目光始終投向東方,那片孕育著風暴的黑暗。奧多亞克帶回的情報如同最精確的沙漏,提醒著他時間的流逝。
腳步聲自身後響起,是奧多亞克。他換上了乾淨的衣袍,但眉宇間的疲憊與凝重無法掩飾。
“都安排好了?”維魯斯沒有回頭。
“嗯。能做的,都做了。”奧多亞克走到他身邊,同樣望向東方,“內部輿論已經引導,物資渠道反復核查,與幾個中立城邦的秘密溝通渠道也已建立,雖然……希望渺茫。”
“我們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建立這個國家,不是為了向任何人下跪。”維魯斯的聲音在風中顯得有些飄忽,卻帶著鋼鐵般的核心,“即便對手是焚天帝國。”
“我明白。”奧多亞克沉默片刻,“我只是在想,這一戰之後,無論勝負,這片大陸的格局,將徹底改變。”
“那就讓它改變。”維魯斯終於轉過身,眼中映著皇城零星的燈火,如同寒夜中的星辰,“由我們來定義該如何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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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術學院外,僻靜的走廊。
阿瑞斯找到了剛從工坊出來、臉上還帶著油污的莉娜。他遞過去一個還溫熱的油紙包,裡面是兩塊夾了肉乾的麥餅。
“吃點東西。你臉色不好看。”阿瑞斯的聲音比平時柔和。
莉娜愣了一下,接過麥餅,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小口吃了起來。長時間的高強度工作讓她幾乎感覺不到飢餓,但食物下肚,確實帶來了一絲暖意和力量。
“防禦裝置……順利嗎?”阿瑞斯問,他注意到莉娜指尖細微的顫抖。
“最後一個難關攻克了。卡西烏斯老師他……”莉娜頓了頓,沒有說下去,轉而問道,“你們呢?邊境怎麼樣?”
“牆修得很厚,武器也備足了。兄弟們……都準備好了。”阿瑞斯的目光越過莉娜,投向遠處黑暗中隱約可見的城牆輪廓,聲音低沉下去,“只是不知道,這次會有多少人回不來。”
莉娜抬起頭,看著阿瑞斯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堅毅的側臉,忽然伸出手,輕輕握住了他因長期握劍而佈滿老繭的手。她的手很小,冰涼,卻帶著技術者特有的穩定。
“你們要回來。”她說,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你們必須回來。我們……我們還有很多東西要建設。沒有戰士守護的技術,毫無意義。”
阿瑞斯身體微微一僵,隨即反手握住了那只冰冷的小手,溫暖的掌心將熱度傳遞過去。他沒有說話,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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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一匹快馬如同撕裂夜幕的閃電,衝入皇城,馬上的騎兵幾乎是從鞍座上滾落,將一份沾滿汗水和塵土的情報卷軸遞交到徹夜未眠的德西烏斯手中。
德西烏斯迅速掃過內容,瞳孔驟然收縮。他沒有任何猶豫,轉身以最快的速度衝向議事廳,維魯斯和所有核心代表都在那裡等待最終的消息。
議事廳內,燭火通明。當德西烏斯推門而入時,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他將情報卷軸放在維魯斯面前的桌上,聲音因急促而有些失真,卻清晰地敲打在每個人的心頭:
“ 焚天帝國先鋒軍五千人,已於昨日黃昏時分,越過科里亞東北部山隘,與科里亞邊境軍團匯合。科里亞境內三處‘地火獸’建造工坊已點火開工,預計第一批將在十天內投入使用。敵軍先頭部隊,預計最快將在三天內,抵達我國東部邊境。 ”
最後一根弦,繃緊到了極致。
風暴,已至家門。
維魯斯緩緩站起身,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張或堅毅、或凝重、或決然的臉。
“傳令全軍,”他的聲音不大,卻如同驚雷般在寂靜的黎明前炸響,
“ 共和國,進入戰爭狀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