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知棠回府。
一回來就往西院走,像走回一個他熟悉的地方。
花綿剛煮好茶,抬頭時,看見他整張臉都壓不住笑意。
「今天發生什麼有趣的事?」
他邊脫外袍邊說:「要聽嗎?」
花綿輕輕點頭。
坐在席邊,剝著水果。
他便一邊吃,一邊說起外頭的事,
那聲音有些雀躍、活潑、甚至有點幼稚。
自從他開始出去公務, 整個人像活了過來。
沒事就吃點心、看帳冊,
還會拿那位名不經傳的書吏來取笑。
她的內容胡鬧、生動,甚至荒唐, 卻能讓他笑出聲。
偶爾他也會提起陸昭,
那位升得最快的友人, 如今是夜衛司統領,人人敬畏。
知棠總說, 陸昭青梅竹馬在牧場做事, 所以他「特別關照」那位小宮女。
據王爺說, 那女孩每次見到他,都離得遠遠的。
他都會故意去靠近她,
不是跌倒撞柱子、就是踩到馬糞, 嚇得臉像紅蘿蔔……
那個反應真的特別逗趣。
「那位陸統領升大官…」
「本王現在管畜牲,看藍天白雲…」
「不捉弄一下不是兄弟~」
他說得開心,花綿也被逗笑。
那笑容乍一閃,讓她想起第一次見他的時候。
那時候,她只能遠遠看著。
如今,他坐在她面前。
她是能聽他說話的人。
她很開心。
真的,很開心。
那夜,知棠難得沒有留在她院落,
只是笑著說: 「我今日精神足,不用睡在妳這兒。」
花綿點頭:「好。」
她沒有失落。
只是安安靜靜地目送他離開,
目送那陣春風吹過廊下。
***
不過也才快樂沒幾個月,
王爺又開始覺得,日子無趣了。
原因是那位宮女的帳冊,變得無聊了。
內容不像之前那般胡鬧、俏皮,只剩下規矩與格式。
知棠皺眉,看完就丟在一旁。
「像陸昭那塊木頭寫的。」
他的語氣失落,甚至帶著一點不耐煩。
花綿聽著,不明白其中意思。
直到有一天,她終於從侍從那裡聽見:
原來,是陸昭特別吩咐他那位青梅宮女,
行文要端正,不能亂寫。
表面合理。
但知棠像被堵住了呼吸,也像被奪了玩具。
他沒有笑,也沒有說話,只在桌邊沉默了許久。
直到六月末,
一張「備忘錄」,捅破窗戶紙。
倆人的矛盾,新仇舊恨一起算。
王爺一氣之下,
將那位宮女調到了自己面前。
這才讓花綿見到這位宮女本人。
***
靖淵十九年,八月初。
天氣開始收斂炎熱,但王府的氣氛反而有些躁。
花綿如往常一樣,一早去廳堂,向王妃請安。
清蘊端著茶,看似平靜,卻在茶盞放下時開口:
「花綿……我想麻煩妳一件事。」
花綿起身:「是,王妃請說。」
清蘊:「最近王爺不是把牧場那位調來跟前嗎?」
花綿點頭:「是。」
清蘊嘆了一口氣:
「他不是真要她做事……但太過了。」
「她好像都沒回通舖睡覺...」
「整天在那院子裡熬夜寫東西……而且是些無關緊要的事。」
清蘊輕扶額頭,像有點頭痛。
(……偏偏他針對的,還是陸大人的心頭好。)
清蘊眼神微沉:「報復是無所謂,但他這個人…不知道收。」
花綿輕聲:「要我……勸王爺?」
清蘊搖頭:「他不聽我。妳去支開他,讓他少在書房盯著那宮女,多去妳那裡走走吧。」
花綿頷首:「好……我試試。」
***
午後,花綿走進書房。
第一次近距離看見那位書案宮女。
她頭髮有些亂,眼底泛紅,手握毛筆,像是撐了一整夜。
不是狼狽,而是太努力了。
努力得讓人想護著。
花綿走過去,把點心放在雲兒案邊。
語氣溫和:「歇一會,吃個點心吧?」
知棠頭也不抬:「這是她的訓練期。」
花綿望向他,眼中帶笑,沒有辯,也沒有諫。
只是輕拉他衣角一下,像在提醒。
知棠挑眉,轉身。
離開前只淡淡說:「想吃就吃。本王又沒叫妳不吃不喝。」
雲兒下意識挺直了背,像被點名的學生。
待花綿與王爺離去後,才怯怯望著那盒點心。
走廊轉角,花綿回頭。
看著剛從書房走出的知棠。
她淺淺微笑,像什麼事都沒發生。
知棠握著空空的袖口,
想了想,伸手回了她一個笑。
像個被叫回家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