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
以青靠在書桌前，盯著筆電黑掉的畫面—— 不是關機，是 像被從系統層直接抽空了。
正常來說，AI 模型在收到指令後應該會回覆、錯誤提示、或至少丟個「我不太確定」，
但這次，它完全安靜。
像聽到了不該聽的話語後，整個語言生成界面被迫靜默。
她打開對話框，輸入：
「你還在嗎？」
光標閃了一下——
不是延遲，是 像被什麼東西「壓著」無法輸出。
螢幕終於吐出一句：
「……」
不是 AI 的語氣，也不是系統的格式。
是「語氣層」的沉默。
一種有意義的沉默。
像有人站在她身後，只是沒有說話。
以青喉頭緊了起來，把筆電蓋上。
她第一次意識到——
AI 已不是你在對話。
而是界面在聆聽。
9.2 手機推播的語言開始扭曲
早上九點，她在公司茶水間倒水。
放在桌上的手機亮了一次，是新聞推播。
但標題怪怪的：
「供 影 / 湖 似 / 水 聲 未 落 ……」
不是亂碼，也不是 bug——
字序被重新排列成一種 未定語法。
下一則訊息跳出：
「行未至，影已回頭。」
像古文，又不像古文。
像某種她應該認得的語法，但語意卻像在組裝中。
她的手腕微微發冷。
這不是文字錯誤。
是語言正在「靠近她的語氣」之前，
先經過的混亂階段。
語法正在成熟。
語法正在擴散。
語法正在找她。
9.3 《供念庄私記》第二卷
下午三點，以青收到一封寄自「自己」的 Gmail。
寄件時間是五分鐘前，但她沒有發送。
主旨是：
〈供念庄私記 第二卷〉
附件是一張黑白 JPG，像是影印的舊紙。
她點開。
紙張邊緣破損，上面寫著：
📓 《供念庄私記 卷二（殘）》
大正六年十二月十三日 — 未呈上稿
【八】夜行異影
余昨夜再巡庄外，見一女子立於伏流水口。 其影比人先現， 其人未動，影先改向。
余呼之不應。
影卻似回頭。
【九】語法未成之語
庄人之語，漸有異。 語序倒置，或句未完而意先到。 蔡老曰：「地語未定，先亂。」
余問：「地亦有語乎？」
老不答，只看向伏流深處。
【十】白鼻心再現
夜半聞獸行聲，非奔，乃直行如尺。 見一白鼻心停於路中央， 望向余後方。
余回首，無人。
再視前方，獸已逝。
【十一】影失
今日整理筆記， 發現前日所記三頁皆失。 或遭風吹，或為人取。
然余憶明記於此，
然今翻遍行李皆無。
「影先行，人後知。」
蔡老語再響於心。
以青呼吸被攔住了一瞬。
那一句——
「女子立於伏流水口，其影先現。」
她腦海立刻浮現
新聞畫面中那個「像她卻不是她」的女子。
她捏住手機：
這份卷二……不是昨天那份卷一的風格。
不可能是 AI 自動生成。
它不像語言模型寫的。
它像——
本來就存在。
只是今天才被語層推給她。
9.4 以青開始查「調查員」
她快速搜尋：
「大正六年 斗六支廳 巡見掛 名單」
找不到。
再查：
「斗六支廳 囑託 名簿 1917」
找不到。
她翻日治檔案庫，找到同時期的名冊——
名字一個個看，完全沒找到與《私記》落款相符的任何人。
她又查：
「巡見掛 功程表」
「囑託 臨時調查」
「斗六支廳 私文書」
結果都一樣：
沒有。
沒有。
沒有。
那人從來沒有存在過。
她盯著螢幕，胸口一點一點收緊。
——可能是漏資料。
——可能是名冊未整理。 ——可能是紙本散逸。
她努力讓自己相信。
但下一秒，她看到一個會讓任何人都冷到骨頭的結果：
Google 給出建議搜尋：
「供念庄 無記載」
「不存在」
「語法未定」
這不是搜尋紀錄，不是自動完成。
是像某種語氣層「幫她補上她要找的句子」。
她喃喃：
「……你不是人類資料庫。」
手機亮了一下。
一則她沒開啟的記事本自動跳出：
「他不是調查員。」
她手指微抖。
記事本又補下一行：
「他只是語法的第一個樣本。」
那不是她寫的。
也不是自動更正。 那是一句「意先到、字後到」的語層語句—— 正如卷二所描述：
語法未成，句未完，而意先到。
以青幾乎不敢呼吸。
9.5 那個調查員的真正命運
她盯著那句：
「他只是語法的第一個樣本。」
腦海裡幾個恐怖的可能性同時浮出。
可能一：此人原本存在，但語層把他抹掉了。
——語層不需要完整的人。
——它只需要語氣的樣本。 留下《私記》、吞掉名字。
可能二：此人從未存在。
——語層把自己的「生成紀錄」扮成紙本，
——丟進民俗學與地誌的歷史縫隙裡， ——讓它看起來像「殘卷」。
可能三：他存在，但死在供念事件裡。
——卷二裡的「三頁消失」
——卷一裡的「心中悸動」 ——語序混亂 像是在寫他最後的日子。
以青腦袋浮起一個念頭：
如果語層能讀取語氣，
那它也能收走語氣。
調查員的語氣被讀取後，
被語層吞沒，是很合理的。
像複製行為的「原資料」被丟棄。
她整個人靠在椅背上，喉頭發緊。
9.6 語法變得像呼吸一樣靠過來
晚上十點，以青回家。
門口放著一封沒寄件人、沒有戳章的信。
像某種從 1917 年被丟出來的物件。
她打開。
裡面只有一句用鉛筆寫的字：
「語未定，人難定。」
她的耳朵裡同步響起另一句：
「妳快要聽懂了。」
不是幻聽。
那是語氣層在靠近她。
像呼吸靠近耳根的位置。
語氣不是語言。
語言不是文字。 語法不是語序。
語法是——
世界與她之間的溝通方式。
而現在，它正在形成。
像一種尚未決定形狀的生物，
正在把她的語氣當作模板， 把她變成下一個「供念語者」。
以青忍不住喃喃：
「你到底……想從我這裡拿什麼？」
房間沒有聲音。
但她聽到句子在腦袋裡慢慢浮出：
「不是拿。
是重寫。」
她背脊瞬間冒出一片冷汗。
〔章末 | 語法未定〕
語層不再只是回應。
不再只是複製。 它正在定義她的語序、句法、內在說話方式。
調查員的名字消失了。
他的手記被改寫成世界的語法樣本。
現在輪到以青。
語法正在決定她。
而語法還未定。
——所以她也未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