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出口之後，我卻又有些猶豫了，這麼多年過去，除了廖宣智以外，我其實從來沒有和不認識恩蕙的人提起過她，但看到誼蓁談論《紅樓夢》的模樣，又令我不由自主地想起恩蕙，恍惚間，有種過去與現在重疊，時光交錯的感覺。
那一晚，我又夢見恩蕙，在那熟悉的咖啡廳中。點了老闆娘最推薦的新品巧克力派，一起用叉子享用。「還是吃甜食最療癒了。」恩蕙一邊吃，一邊幸福地瞇起了眼，那模樣有些像貓。我對恩蕙說:「昨天，我不小心和誼蓁說起你的事情，你覺得我要告訴她嗎?」
恩蕙說:「說呀，我也很好奇，你會怎麼和完全不認識我的人說我。」
「但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恩蕙笑著說:「這才是你真正的問題吧?你不知道要怎麼說。」
「你想讓我怎麼說你呢?」
「那你想怎麼說我呢?」
「我……我不知道。」我侷促地搓揉掌心的繭。恩蕙切了一小塊巧克力派，放到我的小碟子上，說:「你再不吃，就要被我吃完囉。」
「你說，我到底該怎麼說談起你?」我的心被這件事壓著，就算是再好吃的甜點，放入口中也沒有了滋味。
恩蕙又吃了一口巧克力派，才緩緩將碟子放在桌上，對著我說:「蘇雨芹，我早就死了，都不曉得投胎到哪裡去了。你夢裡的恩蕙，也不過是你內心的投射罷了，你怎麼又能確定，夢中的恩蕙說得全是真的?搞不好是你想像裡的，你眼中的恩蕙說的。」
我張了張嘴，愣了半晌，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恩蕙的話。
恩蕙笑著對我說:「所以呀，你想怎麼說我，願意跟誰說我，都得由你自己決定。」恩蕙說完之後，這間咖啡館就像溶解掉的金色漩渦，不過片刻，畫面變得模糊不清，我也從夢中醒來。
「由我自己決定嗎?」醒來之後，我從床上坐起來，對著自己喃喃地說，望向外頭深青色的天空和樹影。
隔天中午，我、廖宣智和誼蓁約在一家早午餐店，誼蓁的精神看起來比昨天好多了，她穿著一件雪白毛衣，黑色皮裙，黑色褲襪，腳下一雙雕花牛津鞋，搭配駝色的牛角扣大衣，看見我和廖宣智在店門口等她，奔著小跑步前來。我說:「你今天很漂亮呀。」誼蓁笑著轉了一圈，說:「這些衣服都是我媽幫我買的。」我們點了三份套餐，初五的早午餐店擠滿了人，大家都想趁著年假的尾巴好好放鬆一下。
聞著剛沏好的伯爵紅茶，我開始向誼蓁說起恩蕙的故事。一開始的我，說得很像流水帳:「我高中的時候很孤僻，在班上一個朋友都沒有，不知道是出於什麼原因，我對於交朋友這件事也充滿不屑。」說完後自己停下來，說:「對不起，我應該講恩蕙的事情，怎麼扯了那麼多自己的事?」
誼蓁卻笑著說:「老師，沒關係的，你的故事我也很想聽。」
「好啦，言歸正傳。恩蕙可以說是我們學校裡公認的女神，漂亮、成績好、體育好，性格溫柔大方，對於這樣光彩的存在，我向來是敬而遠之，不料，恩蕙卻對我異常親切……後來有一次她找我去她家，我們因為都喜歡看《紅樓夢》的關係變成好朋友……」
我越說，恩蕙在我腦中的形象就越清晰，那些美好的時光彷彿踏著祥雲彩霧朝我走來。吃完早午餐後，我們換了一間更隱蔽的咖啡廳繼續說。廖宣智幾乎沒有插話，只是靜靜地在旁邊喝咖啡，專注地聽我說那些他早就知道的事情，誼蓁則偶爾插個小問題。說到我們闖蕩地府和仙桃林的時候，誼蓁先是怎麼也不肯相信，逐漸相信之後，才不時開心地撫掌大笑。說我們陪歡歡下凡遊歷的時候，誼蓁感嘆著說:「好喜歡歡歡呀，怎麼又那麼光明的存在?」說到恩蕙選擇轉世投胎的時候，誼蓁沉默了，很久都沒有再問問題。
說完故事的我口乾舌燥，拿起桌上的冰開水灌了好幾口，我們三個人都沒有說話，只是各自沉默。我看了看時間，發現已經下午三點。說完的我，彷彿搬移了擱置在心頭好多年的石頭，驚喜地發現石頭底下有幾株新發的青草嫩葉，在萬里無雲的藍天下搖曳生風。
誼蓁用有些忐忑的聲音問我:「老師，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你問吧。」我拿起桌上的巧克力派吃了一口，像夢裡的恩蕙一樣，一邊吃，一邊幸福地瞇起眼。
「你覺得恩蕙如果重新來過，還會選擇離開嗎?」
「我不知道。」
「那老師覺得呢?」
「我只相信，這對那時的恩蕙來說，是最好的決定。」
「為什麼?可是……人離開了……就什麼都沒有了呢……」誼蓁說得支支吾吾，我笑著切了一口巧克力派，放到誼蓁的小碟子上，說:「吃吧，不然就快被我吃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