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以為人類花了多少時間終於能夠抵達太空,站上月球,其實這不過是宇宙時間的一瞬之光。
閱讀軌道一書最令人印象深刻是時間概念。處於地球上的某絕對位置時,時間是定義好的規則,而離開大氣層以外的地球,則未必適用。隨著觀測地球的低軌太空站移動,太空人的一天會經歷十六次的日昇日落。以絕對時間來說,二十四小時的時間過去,大空人們經歷了完全不一樣的風景,以一種非線性的時間概念前進。
「此時是過去,彼時即是未來,他們在未來、過去、未來間穿梭。一直是現在,卻也從不是現在。」
人類是特別的,並試圖探索跟我們一樣特別的生物,當人類站上宇宙舞台才發現自己的渺小。人類以為自己突破了某些限制,也不斷地發現新的規則,但這些新的規則又不斷地被打破。在浩瀚的宇宙是這樣,現實的生活領域亦是如此。雖然說一方面是真理的探求,一方面是生活的追求,卻都有著不斷前進的特質與不堪。人類處於追求現實與理想微妙的兩極上搖擺。
天體與大自然的運行孕育地球生命,我們尚無能力改變這運作的規則,而這規則指向能量殆盡的一天。所有的努力、知識、成就、都將變成灰燼,沒有半點殘存的影像與畫面。常有人說,人有三次死亡,最後一次是世界忘了你的存在。其實,人只有一次死亡,那就是地球不復存在。在這之前,我們拼命想將觸手伸及宇宙,探索延續人類生命的規則。但也許那天真的到來,卻發現那顆得以生存的星球未必會比地球長壽,這種白費力氣的事絕對是有可能發生的。
存在與虛無是太空人的思想挑戰,也是人類的挑戰。
作者透過西班牙畫家維拉斯奎茲《侍女》鋪陳書中角色對家人的思念。除了畫作本身本身的藝術觀點以外,也帶出不同國籍的太空人同處於一個工作上的幽微關係。他們帶著各自的使命,卻又只能依靠彼此。那些任務固然重要,甚至有太多的現實與政治,但九霄雲外的地面單位觸不到他們的日常與細節。他們彼此緊密又疏離,任務之前他們彼此陌生,任務之後也可能就回歸生活。我思考著是否地球上的國家,國家裡的種姓,小自家族與家庭,必須縮到如此窄小的相處,大家的情感與關係才會緊密。我們以為國土很大,距離很遠,各自坐擁其理想與成就,國際間充滿了利益與鬥爭。當視界縮為一顆行星時,生命的存活僅是彈指瞬間。
侍女這張畫反映了現實與階級,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視線,意味著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目標。一張畫裡面塞了這麼多的元素,會讓觀賞者想要找出其核心,也有不少人分析了其焦點,但都不能證明他們的推論就是畫家想傳遞的內容。我推測作者是否有意將這畫的突兀來隱喻太空站上的大家,不同國籍,不同目標,不同文化背景,卻通通被塞在一張畫裡,一座太空站。大家的目的看似重要,又那樣的虛無,那種被時間吞噬,在浩瀚的宇宙間感覺到自身的渺小,所有的一切似乎都沒那麼重要。最後依靠的,就是身邊的人,還有那份情感的依歸。
娜兒說「因為這裡小事太過日常,大事太過嚇人,沒有中間地帶。」
在娜兒段落裡提到的「漂浮家人」我很喜歡。她說這裡殘暴、不人道、難以忍受、孤寂、超凡、壯麗,但沒有一樣東西很不錯。她發覺自己所糾結該對地球的家人們說什麼,因為這裡小事太過日常,大事太過嚇人,沒有中間地帶,沒有尋常八卦、閒話家常和生活起落。這裡只有不斷的循環和重複。他們常在沉思,自己為何能以極快的速度原地踏步。
人類的欲望以純粹又驚人的力量塑造了地球,改變了一切,包括森林、極地、湖泊、冰河、河川、海洋、山脈、海岸和天空。這是受欲望雕琢出來的星球。人類不管到哪裡都留下了垃圾,連外太空也不放過。相對於知識與科技的追求,欲望留下的破壞更令人難堪。不管是地球還是宇宙的資源都是有限的,有時可笑地慶幸人類的命短,可以不被宇宙的有限所限制,所以我們不珍惜地球,不珍惜資源。人類花了多久時間才將觸手深入宇宙,往後甚至可以探索更遠的地方,但人類的生命太短暫了,短到可以不去在乎自己耗用的資源與身後的世界。
《軌道》一書從太空站的日常連結到知識、生態、資源與地球的絕美景色。作者用文字從太空俯視地球,閱讀的過程我在網路上探尋許多相關的影片,甚至才知道原來NASA有衛星直播太空站的視頻。透過這些影像回觀作者的書寫,更能夠感受那些文字的細節之處。
我們走不到地球死去的那天,卻難保未知的宇宙會在什麼時候發生劇變,也許下一刻我們就會面臨如同電影般的浩劫。有限的生命讓我們誤以為地球的無限,我們有責任克制地使用地球資源,愛惜自然,與尊重生命,不管是後世還是地球。軌道的文字很美,帶有一點點哲學性的反思,也點出了生態與資源重要。人類之所以努力是因為我們的渺小,如何在宇宙萬物之間如何謙遜與感激地存在,是《軌道》帶給我們的一門重要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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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軌道 Orbital
作者/薩曼莎.哈維 Samantha Harvey
出版社/潮浪文化
出版日期/2025年10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