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聞若
「現在才後悔,來得及嗎?」
楊徽的語氣冷峻,眼神中帶著壓抑的怒火。
「妳曾經有無數次機會能夠阻止這一切的悲劇發生,可妳卻總是選擇視而不見。」他的聲音低沉卻充滿力量,每一個字都如同重錘敲擊著我的內心。
「但聞薰就算知道妳不願意前來見她最後一面也依然尊重妳的意願,」他猛地一頓,語氣更加凌厲,「妳對得起她嗎?對得起深愛妳的妹妹嗎?」
他的話如同一把尖銳的匕首,狠狠地刺進我的心臟,割開一道無法癒合的裂痕。
這是繼當年古嬪懷孕事件之後,他第二次如此對我震怒。可這次……不一樣了。
我的內心已然死灰,世界也在頃刻間徹底崩塌。
因為,我的母妃……竟然才是幕後主導一切的始作俑者,而我……竟是她計畫的一環。
這怎麼可能?!
我當然想逃避,可是父皇的日記裡卻記錄得清清楚楚。
從始至終,官后與聞薰……都是無辜的。
而我,卻與母妃一起成為了迫害她們的幫兇。
這一刻,我才真正理解楊徽當初對我說的那句話──
「聞薰何罪之有?」
是啊,聞薰何罪之有?
而我呢?我一直渴望成為一位優秀的女皇,可如今才發現……我竟然做著連自己都感到厭惡、羞愧的事。
甚至,在聞薰去世的那一天,我還在自己的宮殿裡痛快暢飲,開懷歡笑。
那時的我,無比開心,無比興奮。
當時的我有多麼開心,現在的我……就有多麼崩潰。
其實,我早就知道,聞薰是深愛著我的、尊敬著我。
小時候,我身為善妒齊妃的女兒,我從未真正感受過「尊敬」。那些所謂的侍女、臣子,表面上對我畢恭畢敬,背地裡卻在冷嘲熱諷,指責我的母妃。
因此,年幼的我,總是偷偷跑去白蓮宮。
因為那裡,只有聞薰是真心待我如姐姐,是真心地愛著我。
但每次從白蓮宮回到母妃身邊,總會迎來她不悅的目光。
「妳這丫頭又去找那個雜種公主了?」母妃的聲音充滿嫌惡。
「聞薰……她很善良……」我低著頭,小心翼翼地說道,「她……也很高貴……」
「那些都是假象!」母妃的語氣驟然冷硬,語氣裡透著滲人的威壓,「她們──無論是聞薰,還是那個官皇后,全都想害妳!想趁妳不備的時候,奪走屬於妳的一切!」
「別搞錯對象了!」她捏住我的下巴,迫使我看向她的眼睛,語氣森冷,「她們才是妳的敵人!」
「而我,才是妳最忠實的戰友!只有母妃才是真正愛妳的人,絕對是真心想對妳好的,其餘的,什麼都不是!」
「……是。」我垂下眼,聲音幾不可聞。
可就算如此,我還是會忍不住,偷偷地回到白蓮宮,看著那個總是溫柔的女孩。
她的眼睛不好,卻總是能準確地察覺我的存在。
她總是朝著我的方向微微一笑,仿佛能看透我心底所有的掙扎與痛苦。
那一刻,我就軟化了。
我將母妃所有的話語拋諸腦後。
「聞薰!」我總是忍不住叫她的名字,然後跑向她。
她總是溫柔地張開雙臂,等著我。
那段時光……真的好天真、好快樂,也好幸福啊。
可如今……我卻親手毀掉了一切。
──我的愚昧、我的順從、我的軟弱,讓我失去了世界上最愛我的人。
連最愛的人最後一面都不願意見的人,有什麼資格繼續活著?
「但聞薰就算知道妳不願意前來見她最後一面也依然尊重妳的意願,妳對得起她嗎?對得起深愛妳的妹妹嗎?」
「但聞薰就算知道妳不願意前來見她最後一面也依然尊重妳的意願,妳對得起她嗎?對得起深愛妳的妹妹嗎?」
「但聞薰就算知道妳不願意前來見她最後一面也依然尊重妳的意願,妳對得起她嗎?對得起深愛妳的妹妹嗎?」
這句話不停地刺著我,徹底刺穿了防備,即使我怎麼對待聞薰,但她依舊溫柔,而我卻一次次地背叛她……
聞薰的殘疾……是母妃造成的……?
我怔怔地站在原地,思緒如同被狂風捲起的落葉,無法平靜。
怎麼可能?!
這個事實如同無情的枷鎖,狠狠地鎖住了我的呼吸。心臟仿佛被人緊緊攥住,窒息感讓我幾乎站立不穩。
聞薰的殘疾,是母妃造成的……?
這意味著,她的一生所承受的痛苦,不是天意,不是命運,而是來自於我的至親……來自於我最敬愛的母妃?!
可笑的是,我竟然一直活在母妃精心編織的謊言裡,把所有的錯誤歸咎於官后,隨後又把所有的仇恨轉移到聞薰身上,把自己的殘忍美化成「權謀」。
而現在,所有的謊言被無情地撕開,我終於看清了自己的本質。
我從頭到尾,都是那個自己小時候最不願成為的「大反派」。
這樣的我,還有什麼藉口可找?
我已經無路可退了。我是這個世界上最差勁、最糟糕的姐姐。
如果是年幼的我,一定會痛恨這樣的人物,一定會將她視為惡毒、殘忍、無可饒恕的惡人。
而如今,我就是這個惡人。
「我要見聞薰……我要見聞薰!」
我踉蹌著往前走,語無倫次地低喃著。
「我要道歉…,……是我……對不起她……!」
我的聲音在宮殿的長廊裡顫抖著回蕩,充滿破碎的懺悔與痛苦。
可笑的是,我何嘗不知道……這已經來不及了。
聞薰已經不在了,她已經走了。
可就算如此,我仍然天真地幻想著這一切都只是謊言,還想欺騙自己這不過是一場荒誕的噩夢。
──或許,她還在某處,靜靜地待著。
──或許,她仍然如過去那樣,含笑等待著身為姐姐的我,等待我能夠回心轉意,再次找她,再次牽起她的手。
可是……我真的還有資格嗎?
「已經晚了,她早就已經離開人世了。」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劈裂了我最後一絲僥倖。
真正深愛我的人,已經離我而去。
而我呢?
我卻始終這樣對待著她,傷害她、踐踏她的尊嚴,把她視為仇敵,甚至將她囚禁起來,讓她在冷宮裡無聲無息地枯萎……可是,她從未怨恨過我。
她明明有千萬個理由可以怨恨我,但她沒有。
她始終尊重我的選擇,始終溫柔地對待我。
她還是聞薰。
可是我呢?
我已經不是聞若了。
我的天真、我的溫柔、我的純真,早已被母妃的話語、被宮廷的陰謀、被自己的無知與執拗徹底蒙蔽。
「……嗚……!」我終於忍不住崩潰大哭,淚水如決堤般落下,嗓音嘶啞、胸口如同被萬斤巨石壓住,喘不過氣來。
我後悔了!
我痛苦極了!
──為什麼……?為什麼我會一直做這種事?!
──為什麼我要軟禁聞薰?
──為什麼我要對她那麼殘忍?
──為什麼……當她用滿是傷痕的眼睛望向我時,我還是選擇了視而不見?
甚至,為了賭氣,我舉辦了比武招親,想要用這種方式將聞薰嫁給一個陌生人,讓她感受痛苦。
可是,她依舊沒有怨言。
她沒有怨恨,沒有怒斥,沒有質問,她只是微微一笑,如往常一般溫柔地看著我。
她依舊是那個聞薰,依舊是那個曾經牽著我的手,對我說「姐姐大人,我會一直陪著妳」的那個聞薰。
可是,我卻再也回不去了。
再也無法牽住她的手,無法聽見她的聲音,無法感受到她的存在了。
我癱軟地看著自己的雙手,指尖微微顫抖,像是在觸碰某種無法承受的真相。
我始終記得──
聞薰的手,總是那樣溫暖。
明明她的身體虛弱,體溫極易流失,可是在天氣極冷的時候,她卻總是輕輕握住我的手,將僅存的溫暖毫無保留地傳遞給我。
「姐姐大人,冷嗎?」她總是這樣問我,語氣輕柔,帶著關懷,像是擔心一個迷路的孩子。
但其實,最虛弱的那個人,應該是她才對啊……
而我呢?我總是會把我的外套披在她身上,想要為她擋風遮寒,想要讓她感受到一絲溫暖……或許,也正是因為這樣,才讓聞薰對我存有不切實際的幻想吧。
──她以為,無論何時,我都會是她的依靠。
──她以為,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會站在她身邊。
──她以為,這份曾經親密無間的羈絆,能夠持續一輩子……
但最後,她錯了。
我親手摧毀了她的幻想,我將她推入深淵,我無情地剝奪了她的自由,最終……我連她的生命都沒能守護住。
她是那麼柔軟,又那麼堅強的女孩。
她是那麼溫柔,明明病痛纏身,明明身體再怎麼虛弱,她卻始終用那雙無比堅毅的眼睛看著世界。
她的目光,永遠那麼純粹、那麼高貴,無論身體再痛,她依然會露出那祥和的微笑。
──那微笑,曾無數次安撫我內心的創傷。
──那微笑,曾讓我覺得自己並不孤單。
──那微笑,曾讓我相信,無論未來多麼殘酷,我都還能擁有一個溫暖的避風港。
可是現在,我親手毀掉了這一切。
現在的我,還有臉稱自己是女皇嗎?
我明白,其實聞薰才是最適合坐上這個皇位的人。
──如果她的身體沒有病弱的問題……
──如果她能夠健康地活著……
──如果當初的選擇可以重來……
那麼,應該成為這個國家領袖的,應該被萬人敬仰的,應該擁有一切榮光的……應該是她,而不是我這樣的。
我已經不想當女皇了……
我蹲坐在地上,身體顫抖,指甲深深掐進手掌,卻感受不到一絲痛楚。
是啊……現在的我,連活著的尊嚴都不想要了,還談什麼「女皇」的尊嚴?
我是個忘恩負義的聞若。
這樣的人……怎麼可能帶領好一個國家呢?
我曾經自詡是這片土地的統治者,曾經以為自己能夠駕馭這份權力,能夠成為萬人景仰的女皇,能夠守護自己的子民……
可笑!我連自己最重要的妹妹都沒有守護好,又憑什麼去守護這個國家?
我終於明白了,終於明白……
為什麼當年那麼多人嘲笑母妃,為什麼那麼多人憎恨她。
曾經的我,總是為了維護母妃的名聲而感到憤怒,總是為了她所受的委屈而感到不平,總是告訴自己,母妃才是唯一真正愛我的人。
可是現在……
我終於能理解那些人的心情了。
只是……這份對母妃的憎恨,早已被無法抹去的愧疚所掩蓋。
比起憎恨,我更多的,是對官后與聞薰的愧疚……
我無法原諒自己,我無法接受這樣的自己……
這些年來,我到底在做什麼?
──當聞薰在白蓮宮受盡折磨時,我在做什麼?
──當她的雙眼被奪去光明時,我在做什麼?
──當她被軟禁、被孤立、被排擠時,我又在做什麼?
我什麼都沒有做……
不,我做了,我做的每一件事,都在一步步地將她推向死亡!
現在的我,還有資格活著嗎?
聞薰已經不在了,我卻還活著……這是何等殘酷的諷刺?
我該死,我根本不配站在這裡……
●
我將自己囚禁於白蓮宮。
這裡,曾是聞薰的囚籠,如今,成了我的。
我一步一步走向蓮花池中央的上仙臺,跪坐在那裡,靜靜凝視著水面。
這片水域倒映著夜空,星辰閃爍,微風拂過,泛起一圈圈漣漪,卻怎麼也無法模糊那些深刻的回憶。
過去的美好,竟然那麼遙遠……
我之所以知道聞薰喜歡這裡,是因為她曾笑著說過:「這裡很美,我喜歡。」
但如今我才明白,她喜歡的並不是這片池塘,也不是這座上仙臺。
她喜歡的,是和我一起在這裡的時光。
「明天再來吧!姐姐大人!」
「約定好了!明天姐姐一定還會來!」
──那個「明天」,已經永遠不會到來了。
因為我食言了。
因為我親手撕毀了這個承諾,將我們的過去徹底埋葬。
我將自己從她的世界抹去,換上一張充滿憎恨的面孔,對她百般折磨,最終……親手將她推向了死亡。
這就是我的報應……
這座宮廷曾是聞薰的枷鎖,而如今,我將自己親手鎖進這座牢籠。
或許……這是我唯一能贖罪的方法。

暗聞薰
「姐姐大人,有何顏面繼續苟活於世?」
我看見了她。
聞薰,那雙曾經溫柔如水的眼睛,如今卻帶著難以言喻的沉痛與指責,狠狠地瞪著我。
「姐姐大人,妳還有資格活著嗎?」
她的聲音宛如寒風刺骨,將我心底最後一絲僥倖擊得粉碎。
是啊……我為什麼還活著?
我不該活著。
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罪孽。
若聞薰已經不在了,那這個世界也沒有我的容身之地了。
我朝她伸出手,彷彿要再度觸碰她的身影。她沒有退縮,只是靜靜地看著我,眼中沒有一絲溫度,只有冷漠與沉默的審判。
於是,我踏出了一步。
下一秒,我將墜入蓮花池。
我去找她……我去向她道歉……
「女皇陛下!」
一雙雙手猛地將我拉住,侍女們的驚叫聲迴盪在夜色之中。
「放開我!我要去找聞薰!」我拼命掙扎,聲音嘶啞,幾乎哭喊著怒吼。
「不行呀!女皇陛下!這個國家不能沒有妳!」
「是不能沒有聞薰!」
我憤怒地吼出這句話,聲音顫抖,悲痛至極。
華邦不需要我!華邦需要的,從來都只有聞薰!
她才是這個國家真正的光,她才是這片土地真正的希望。
而我,只是個將她推向深淵的罪人。
○
不知過了多久,我被楊徽一把揪了起來。
「聞若!給我振作起來!這個國家需要妳!」
我只是冷冷一笑,帶著無聲的嘲諷。
這個國家根本不需要我,楊徽,你心裡比誰都清楚,真正被需要的人……是聞薰。
「啪──!」
劇痛襲來,我的臉頰火辣辣地發燙。
這狗奴才……竟敢打我?!
「給我醒來!」楊徽怒喝,語氣裡滿是壓抑的憤怒。
我眨了眨眼,緩緩抬頭看向他,聲音空洞無力:「楊徽……你又要我幹什麼……」
「叛軍馬上就殺來了!妳會死,妳知道嗎?!」
「……殺來就殺來吧……」我低低地笑了起來,滿不在乎地低喃,「也許這就是我的報應……」
現在的我,還有什麼可怕的?
「妳這傢伙!」楊徽猛地揪住我的衣襟,雙眼猩紅,彷彿壓抑到極限,「事到如今還執迷不悟嗎?!聞薰希望的,是妳親手治理好這個國家,而不是現在這樣虛偽地沉溺在悼念裡,無所作為!」
聞薰希望的……
不,這不可能是她所期望的……
因為……我根本做不到……
「既然妳不願意繼承聞薰的遺志,那就由我來繼承!」
楊徽鬆開手,語氣堅定如鋼:「華邦的一切,就由我來守護!」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語氣冷冽,如同審判:「妳這個廢物女皇,要妳何用?!」轉身就走了。
「呵!對!我就是廢物女皇!既然是廢物,那就當個徹底的廢物吧!」
我冷笑著,不只是嘲諷楊徽,更是在嘲笑自己。
明明一切都已經無可挽回,明明我已經無力再做什麼,那還有什麼可掙扎的?
我抬頭,緊緊盯著眼前那個「聞薰」,她輕輕地笑了,笑容帶著詭異的邪魅,如同幽靈般朝我伸出手,語氣甜美而輕柔,卻讓人不寒而慄。
「姐姐大人!人家好痛苦……只要姐姐大人願意過來看我,一切都原諒妳!」
她的聲音縈繞在我的耳畔,像是來自深淵的誘惑,輕輕地勾著我的靈魂。
「真的嗎……?」我的眼神有些恍惚,輕輕抬起腳步,「別擔心,姐姐這就來……」
但就在這時──
一抹青色的身影飛入了我的視線。
一隻青色的小鳥,輕盈地落在我的肩上,輕輕啄了啄我的髮絲,發出清脆的鳴叫。
「姐姐大人!」那聲音溫柔而熟悉,像是穿透時間的呢喃,帶著一絲懇求,「妳可以的!華邦,一定能治理好的!」
「別拋下楊徽哥哥,好嗎?」
我的身體僵住,心臟像是被什麼狠狠刺痛了一下。
熟悉的話語,熟悉的語氣,熟悉的信念──
這才是……真正的聞薰……
不是那個幽暗深處的幻影,不是那些夢魘般的殘影,而是那個即使在最痛苦的時刻,依然願意微笑著相信我的聞薰。
她明明比誰都更痛苦,卻還是選擇相信我……
眼淚,瞬間決堤。
「是……!」
我哭紅了雙眼,顫抖著抱住那隻小鳥,像是抱住最後的救贖。
聞薰……我知道了……
這一次,我不會再逃了!
如果是聞薰,她會怎麼做?
其實,這個問題的答案,我早就了然於胸。
「身為王者,不該總是將一切推卸給別人。歷來賢王聖君都有下罪己詔的習慣,也會深刻反省自己的作為。皇帝不會永遠都是對的,上頭還有一個『天』,天災即是對帝王的警醒,而人禍……何嘗不是如此?」
聞薰曾這樣告訴我,那時的我只覺得她說得太天真,天真得可笑。
可是如今,當我親身體會到了這場人禍的殘酷,當我親眼見證自己的一錯再錯,我才終於明白她話中的真意。
是的,罪己詔!
唯有公然承認自己的過失,唯有真正承擔起這份責任,才能讓這個國家走向正確的未來。
我深吸一口氣,目光逐漸堅定。
「眾將聽令!」我高聲宣布,聲音不容置疑,「本女皇命令──向各地方增派援軍,全力平亂!」
下達命令後,我轉身回到那座曾經熟悉、如今卻顯得無比陌生的白蓮宮。這是聞薰最愛的地方,也是我曾經最喜歡的地方,可如今,我卻連踏入的資格都覺得沉重。
但這是我應該承擔的!
我跪坐於書案前,咬破手指,讓鮮血與墨水一同滲入筆鋒,親手書寫我在位期間的第一封罪己詔。
這是我第一次真正承認自己的錯誤,也第一次這麼積極正視自己的錯誤!
因為我還想要有明天,只有明天……才能彌補我過去的錯誤!
這是聞薰教會我的事,而如今,我終於願意面對。
然而,就在此時──
「女皇陛下!」
外頭的侍女驚恐萬分,聲音顫抖,「天空……怪怪的!」
我心中一緊,顧不得其他,立刻飛奔到外頭。
當我抬頭望向蒼穹,瞬間倒抽了一口冷氣──
天空,一片血紅。
那不是夕陽的顏色,而是災厄的預兆,是毀滅的象徵!
我的手指顫抖,心中浮現一個可怕的名字──
「罡風……」
沒錯!這是罡風降臨的徵兆!
那顆足以毀天滅地的軌道炮,如今正準備對準華邦的首都發射。
「不……不可能……!」
我的腦中一片混亂,雙腿幾乎發軟。
楊焉!你竟然對我下這種毒手?!
我早就知道,那個糟老頭背著我偷偷建造這門毀滅性的武器,當時我沒有阻止,因為我認為──這或許能成為我的利劍,成為我征服世界的最後底牌。
但我怎麼也沒想到,它竟會反過來瞄準我!
「楊焉……你這個老匹夫!!!」
我雙拳緊握,眼中燃燒著難以遏制的怒火。
這個人,我曾視他為戰略夥伴,甚至曾對他的幫助心存感激。然而,如今當我再無利用價值時,他卻選擇用這樣的方式來對付我!
罡風一旦發射,華邦百年首都,將灰飛煙滅!
這一刻,我才終於徹底看清楚:楊焉的野心,並不只是華邦,而是整個世界!
他根本不在乎華邦的存亡!他想要的是徹底毀滅這個舊秩序,然後建立屬於他自己的新世界!
……
曾幾何時,我也有過這樣的想法。
我曾以為,唯有透過徹底的顛覆,才能讓國家走向真正的強盛。
可是,當我自己成為這場「顛覆」的犧牲品時,我才終於明白,這條路,根本就不是王道!
我過去的選擇,無數次地讓我走向錯誤的道路。
而這一次……
這一次,我再也不要錯了!!!
我轉身,緊緊咬牙,聲音顫抖地低語──
「來人……誰都好……」
「我發誓,我絕對不會再踏上這條錯誤的路了……」
「聞薰……救我……」
就在我祈禱的瞬間,天空中突然閃爍起數十道金色的三角防護盾,彼此交錯,宛如一座神聖的屏障。
是我的祈求生效了嗎?
不……!
我很清楚,這絕對不是奇蹟,也不是天意。
這是那個傢伙──楊徽!
他來了!
金色的光盾與血紅的毀滅光束相互磨蹭,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大地劇烈震動,彷彿整個世界都要崩塌,狂暴的能量衝擊著地面,隨後是那足以吞噬一切的毀滅之光。
我瞬間站立不穩,跌坐在地,雙眼驚恐地望向那片閃耀著神聖光輝的小白點。
那是楊徽!
他正站在這場災厄的最前線,孤身迎戰罡風的轟炸!
明明他並非出生於華邦,也未曾發誓效忠於華邦。從頭到尾,是華邦虧欠他太多太多……
可他卻依舊義無反顧!
他沒有半分猶豫,沒有一絲遲疑,這一次,他沒有選擇逃避,而是選擇站出來,獨自承擔這場毀滅性的攻擊!
即便代價是他的生命,他依然毫不動搖。
我看著他的身影,內心瞬間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情感。
──這樣的人,我還有什麼理由不去信任?
曾經的他,在面對月兔計畫時,對於生死茫然無措,他害怕死亡,害怕辜負自己身邊所有人,害怕這條路無法回頭。
但如今的他,卻為了華邦、為了聞薰、為了這片土地,甘願置生死於度外!
他不再猶豫,不再動搖!
這一刻,我終於看清了──
如果說聞薰始終是那個純粹的聞薰,那或許,這才是楊徽真正的樣子。
這兩個人……真的是那麼相似……
他們總是這樣,將別人的痛苦扛在自己身上,將世界的負擔視為自己的責任,從不計較自身的犧牲。
「加油啊……楊徽……!」
我顫抖著雙手,緊緊握拳,忍不住低聲呢喃。
「也請妳……聞薰……一定要幫助他!求求妳!聞薰!」
我相信聞薰一定會幫助他的。
她愛著楊徽,正如同楊徽也愛著她。
正因如此,他才會如此義無反顧地,為這個國家付出一切。
隨後,那團閃耀的白光猛然發生劇烈爆炸,光芒刺眼得幾乎將整片蒼穹吞噬。
「楊徽──!」
我的心臟瞬間揪緊,腦中一片空白,耳邊的聲音彷彿都被隔絕,只剩下那震耳欲聾的爆炸聲迴盪在天地之間。
不行!不可以!
楊徽,你……千萬不能死!
這場戰爭還沒有結束!華邦的未來,還需要你!我們還有無數未竟的事,還要攜手並肩,共同迎接這個國家的明天!
你怎麼可以死?!
我死死盯著天空,雙拳緊握,指甲幾乎刺入掌心,卻渾然不覺疼痛。我的內心忐忑不安,害怕極了……
如果……如果這次,連你也不在了……
那我該怎麼辦?這個國家,又該怎麼辦?!
「求求你……」我的聲音顫抖,低聲呢喃,「你一定要活下來……」
這一次,請讓奇蹟發生吧!
「聞薰!」
我的聲音微微顫抖,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
楊徽!我希望你能看到我的轉變!這次,我不會再逃避了!
過去的我,一次又一次地視而不見,一次又一次地不懂反省,可這次……這次我絕不再退縮!
我要頒布這封罪己詔,向天下人承認自己的過失。
我要追封聞薰,讓她得到應有的榮耀與尊崇。
因為我很清楚,聞薰的信仰早已根植於民心,她的離世引發的動亂,正是因為世人對她的愛與敬仰從未消散。
所以,我願意成為華邦的配角。
這個國家真正的主角,從來不是我,而是聞薰。
「柔宣。」
柔韌與宣承。
面對世人,她永遠溫柔;面對自己,她總是堅韌。
她的精神值得被宣揚,並值得世代相承。
這將是我唯一能為聞薰做的補償,是我的最後救贖,也是我能給她的至高無上的讚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