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護室的金屬門在液壓裝置的撞擊下發出刺耳的呻吟,向內扭曲變形。李言將白鴿護在身後,看著門外那些幽靈般的黑色身影。「清道夫」小隊的戰術燈光在黑暗中交錯,如同捕食者的複眼。
"從通風管道走!"閃電在通訊器中急促地說,"我已經癱瘓了這個區域的監控,但撐不了多久!"
李言拉開頭頂的檢修蓋,幫助白鴿先爬上去。就在他準備跟上時,整個房間的照明系統突然恢復,牆壁上一個廢棄的公共信息屏幕自行亮起。陳曦的全息投影出現在屏幕前,影像因信號不穩定而微微閃爍。她依舊穿著那身白色制服,但李言注意到她的袖口有一處不明显的皺褶——這是她第一次出現這樣的不整潔。
"不必浪費體力了,李言分析師。"陳曦的聲音透過揚聲器傳來,帶著細微的電子雜音,"這個區域的所有出口都已被封鎖。"
李言直視著那個虛幻卻真實的身影:"這就是你維護和諧的方式?追捕、刑訊?"
"是淨化。"陳曦的投影向前一步,全息影像因移動而產生片刻的數據殘影,"系統的穩定高於個體的異常。你所謂的真實,不過是進化路上需要修剪的枝節。"
白鴿從通風管道中探出頭:"她在拖延時間!支援很快就到!"
李言卻站在原地不動。他注意到陳曦的投影不自然地頻繁整理著左袖,那是她緊張時的下意識動作——他在共鳴塔的監控錄像中從未見過她這樣。
"你真的相信嗎?"李言突然問道,"相信那些被系統吞噬的『殘渣』就該被消除?"
陳曦的影像有0.3秒的凝滯:"情感殘渣是系統運行的必要代價,就像身體需要新陳代謝。"
"但身體不會把代謝物儲存在心臟裡。"李言向前一步,"那些殘渣被輸送到深紅區,不是嗎?你們不是在消除,而是在囤積。"
這是大膽的猜測,但李言從陳曦眼中轉瞬即逝的波動知道自己猜對了。
"你知道老張現在怎麼樣了嗎?"白鴿的聲音從上方傳來,"他被『記憶溯流』變成了一具空殼,像垃圾一樣被處理掉了。"
陳曦的投影突然晃動了一下,彷彿信號受到干擾:"必要的損耗..."
"七歲時,你因為將玩具按顏色排列而受到表揚。"李言突然說道,他從陳曦的童年檔案中讀到過這個細節,"但那不是整件事的真相,對嗎?你真正在做的是把所有的絨毛玩具都藏了起來,因為它們『不夠整齊』。"
陳曦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可以被稱之為表情的變化:"你怎麼..."
"系統檔案並不完整。"李言說,"但孤兒院的實體記錄還保存著。你害怕不可預測的、柔軟的東西,就像你害怕真實的情感。"
全息投影的邊緣開始出現數據紊亂的雪花點。陳曦的聲音依然平靜,但語速微微加快:"秩序帶來安全,混亂導致痛苦。這是經過驗證的事實。"
"是誰驗證的?"李言反問,"系統?還是那些從未真正生活過的算法?"
一段記憶突然闖入李言的腦海——他十三歲時偷偷養在孤兒院雜物間裡的那隻流浪貓。它總是弄亂他的床鋪,半夜喵喵叫,但他從未想過要讓它變得"整齊"。後來貓死了,他哭了整整三天,那是他第一次明白,有些東西正因為不完美才珍貴。
"你看,"李言輕聲說,"你試圖用情感攻擊動搖我,卻讓我記起了最重要的東西。"
陳曦的投影突然變得清晰無比,彷彿她將全部處理能力都集中到了這個對話上:"你的堅持毫無意義。系統終將修復所有錯誤。"
"錯誤?"白鴿忍不住插話,"就因為我們不願意變成行屍走肉?"
一道細微的警報聲在背景中響起。陳曦的影像開始不穩定地閃爍:"最後一次機會,李言。你的能力對系統有價值。投降,你可以獲得更高的權限。"
李言看著那個在虛實之間變換的身影,突然明白了什麼:"這不是實時通訊,對嗎?你預錄了多個對話分支,根據我的反應進行選擇。"
陳曦的影像凝固了一秒,然後突然變得機械化:"對話協議終止。執行逮捕程序。"
就在這時,通風管道中傳來閃電的聲音:"我找到路了!但必須現在就走!"
李言最後看了一眼陳曦的投影。在那雙永遠冷靜的眼睛深處,他似乎看到了一絲類似於...羨慕的情緒。
"你害怕的從來不是我們,"他輕聲說,"而是我們身上你曾經擁有卻親手埋葬的東西。"
防爆門被完全撞開的巨響中,李言敏捷地躍入通風管道。在他頭頂,陳曦的投影在閃爍了幾下後徹底消失,就像從未存在過。
管道內一片漆黑,只能憑感覺向前爬行。白鴿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她剛才...動搖了,對嗎?"
"更像是系統出現了邏輯衝突。"李言分析道,"我們的對話觸發了某個底層協議的矛盾。"
爬行十分鐘後,他們來到一個較寬敞的管道交匯處。閃電已經在那裡等候,手中的設備發出微弱的藍光。
"我截獲了一段有趣的通訊。"她低聲說,"在你們對話時,陳曦的生理數據出現了異常波動。她的心率一度超過了安全閾值。"
白鴿驚訝地睜大眼睛:"這不可能...她接受過嚴格的情緒控制訓練。"
"除非..."李言若有所思,"我們的對話觸及了她深層的記憶,某種連系統都無法完全壓制的東西。"
閃電調出一段數據:"更奇怪的是,在對話結束後,系統自動生成了一份『對話內容異常評估報告』,建議對陳曦進行『心理狀態複查』。"
三人沉默了片刻。這個發現意味著,他們面對的不僅是一個強大的系統,還有一個可能存在裂痕的守護者。
"我們需要更多關於陳曦過去的信息。"李言說,"特別是她在加入共鳴塔之前的經歷。"
白鴿點頭:"研究所的舊檔案庫可能還有紙質記錄。數位化過程中有些被標記為『不必要掃描』而遺留了下來。"
遠處傳來追兵的聲音,正在向管道系統靠近。
"該走了。"閃電關閉設備,"我知道另一個安全屋,但需要穿過三個監控區域。"
李言最後看了一眼他們來時的方向。在那個充滿對峙的空間裡,他不僅看到了一個敵人,更看到了一個被困在自己建造的牢籠中的靈魂。
鏡像之敵,原來也是如此相似。
他們再次沒入黑暗,但這次帶著新的希望:最堅固的堡壘,往往從內部開始崩潰。而陳曦心中的那道裂痕,可能就是他們一直在尋找的突破口。
管道深處,一滴水珠從鏽蝕的接口滴落,在寂靜中發出清晰的回響。就像某個長久封閉的心靈,終於出現了一道微小的縫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