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霧在林裡佈滿時,光會變得很小。
小到像是一個人心底最後的念頭。
我朝那束微光走去,不確定它會帶我離開森林,還是帶回更久以前的自己。
午餐過後,霧氣正從峽谷深處悄悄升起,像緩慢擴散的思緒。陳清遠踏上阿里山的巨木群棧道時,心裡生起一種說不清的平靜。左側深淵看不見底,右側的小火車軌道安安靜靜地延展進霧裡。陽光穿透霧層落下來,細碎得像無法握住的記憶。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正在放慢腳步——不是因為累,而是因為不想讓這段路太快走完。
在車站補滿水後,他與伴侶繼續前行。紅檜像一道又一道沉穩的屏風簇在身側,樹皮散發的濕木香讓他覺得彷彿在呼吸另一種時間。塔山步道的階梯往上延伸,每一步都像是在把現實甩在身後。他甚至覺得自己在變得更輕,像霧裡的一部分。
八百米處,六位台灣大姐迎面走來。領頭的大姐笑著問:「這麼晚了,你們帶頭燈嗎?」語氣溫暖,卻像一根細針一下刺中了他的疏忽。另一位補上一句:「前面要進山證喔。」
陳清遠愣了愣,心裡升起一絲微妙的不安——那種被人輕輕提醒,卻也輕輕撞到自尊的感覺。他與伴侶對看一下,霧開始壓低光線,讓森林變得比剛才又深了一層。他在心裡衡量著:是該向前,還是該退回?他一直以為自己能判斷路該怎麼走,但在山林裡,腳下的方向似乎從來都不完全是他能掌握的。
「再走三百米就回吧。」他終於開口。語氣像是說服伴侶,更像是說服自己。
往回走時,他們遇到一對白人情侶。對方說從早上出發,到現在才折返,距第一個隧道口還有兩小時。陳清遠聽了失笑——原來剛才那一點不甘心,其實並沒有什麼好堅持的。他感覺胸口鬆了一下,像一口悶著的氣終於找到出口。
旅館裡的燈光溫暖柔和,他卻覺得頭有些浮。他不確定是高反、時差,還是山的寧靜把內心隱約的疲憊都照得更清楚了。他吃完晚飯便沉沉睡去,一切像是被按下靜音鍵。
翌晨的霧淡得像一層輕薄的心事。吃完早餐,他們決定下山。在汽車中轉站等車時,廣播說下一班大巴要到十點半。這種等待讓他反而感到安心——山裡總是把時間放得比人寬。
一位中巴司機朝他們走來,笑容大方:「跟我走吧,比大巴快兩小時!」那笑容讓陳清遠突然想起山上提醒他的大姐們——陌生人之間的善意像霧裡那一束光,來得輕,但足以讓人做出決定。他們上了車。
車上已有一位法國小哥與三位南亞裔旅客,加上司機共七人。司機姓陳,嘉義人,說話帶著柔軟的閩南腔。法國小哥叫安東尼,中文好得讓陳清遠忍不住多聽他幾句。「我在上海一家汽車零件廠工作兩年了,日韓都去過了。」他說,「問同事他們哪裡不能去,他們說台灣。所以我就來了。」
陳清遠笑著問:「那你覺得中國和法國,哪裡比較好?」
安東尼毫不猶豫:「當然是中國。」
那一瞬間,陳清遠竟感到某種微妙的羨慕——年輕、果斷、沒有包袱的人,總能那麼直接地回答世界的提問。
車往山下駛去,竹林在窗外一幕幕掠過。竹葉泛著黃,他忍不住問:「怎麼不是青的?」
老陳淡淡地回:「今年雨多,竹子生病了。明年就好了。」
陳清遠聽著,心裡忽然覺得這句話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車轉過山腰,霧像被陽光輕輕揭開,茶園的綠便溢了出來。老陳笑談阿里山茶,說的是種法和海拔,可陳清遠聽進去的卻是——每個地方都有自己的苦與甜,只是外人不一定懂得。
他笑著問:「阿里山的姑娘美如畫,小伙壯如山,可一路沒看到姑娘呀?
老陳大笑:「都老啦!」
車廂裡一片笑聲。霧散開時,陳清遠忽然覺得,旅行真正讓人放鬆的不是風景,而是那些不經意落在心上的輕鬆時刻。
他注意到駕駛台上的名牌:陳進福。老陳說自己和弟弟陳進財都跑這條線,年紀大了,每天兩趟就好。前方出現一輛警車,老陳減速跟著。「今天好運,有警車開路。」陳清遠順口說。「他們天天在這裡巡邏啦。」老陳回答。
陽光透過竹葉,在儀表盤上跳動。安東尼已睡熟,呼吸均勻;三位南亞旅客輕聲交談,語調陌生卻柔和。山風灌進車內,帶著茶香與濕潤的竹氣。陳清遠忽然覺得胸口變得輕盈——像昨天在山上被按下的那些情緒,都在此刻找到了出口。
他想起那段未竟的山路——八百米的棧道、霧氣、提醒他的人、擦肩而過的旅人。那些片段在心裡亮起來,每一段都像一束微弱的光。他突然明白,自己之所以念念不忘那條未走完的路,不是因為沒走到,而是因為那裡藏著一種未說清的渴望:希望有人在前方替自己亮起一盞燈。
阿里山逐漸遠去,霧被陽光一寸寸撥開。陳清遠輕聲對伴侶說,像是怕驚動這份忽然醒來的領悟:「有時,最亮的光,不在山頂,而在下山的路上。」
他說這句話時,胸口莫名發熱——像一束微光,真的落到了心裡。
— 勒馬聽風|短篇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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