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村長石屋的客房裡醒來的,後腦勺像是被攻城錘反复敲擊過,鈍痛綿延不絕。口腔裡殘留著濃烈的草藥苦味和血腥的鐵鏽味。陽光從窗縫擠進來,已是第二天的午後。
嘗試移動身體,每一塊肌肉都發出酸痛的呻吟。手腕上那圈青黑色的手印依舊,但似乎沒有擴散。更讓我心驚的是,我發現自己左手掌心(當時握住沾血黏土手指的手),不知何時多了一道淺淺的、暗紅色的疤痕,形狀扭曲,細看之下,竟然與那黏土手指的輪廓有幾分相似,像是某種拙劣的烙印。
記憶潮水般湧回——實驗場地的地動山搖、黏土手指的龜裂與紅光、腦海中恐怖的記憶洪流與那個清晰的意念,以及最後噴出的那口鮮血……「你醒了。」邱嬸的聲音從床邊傳來,她端著一碗新的藥湯,眼神裡滿是疲憊與憂慮,「感覺怎麼樣?」
「像被一群大象踩過。」我啞著嗓子說,接過藥湯一飲而盡,苦得我齜牙咧嘴,「後來……發生了什麼?那截手指呢?」
「手指在你昏過去後,就再也沒有動靜了。陳伯把它連同沾血的油布,用三層符紙(她自製的、寫滿奇怪符號和藥粉的黃紙)包好,鎖進了一個貼滿符紙的鐵盒子裡,埋在了後院那攤活性泥漿的正中心下方。」邱嬸嘆了口氣,「他說那裡現在是『穢氣』最重也是被嚴密監控的地方,反而最安全,既能鎮壓它,也能用泥漿的活性隔絕它可能對外界的影響。至於你……」
她仔細檢查了我的瞳孔、舌苔和掌心的烙印:「精神受創不輕,魂魄動盪,好在沒有被『穢氣』直接侵入心脈。這掌心的印子……是血契。你的血喚醒了那手指裡某種未完成的契約或儀式,它認主了,或者說,跟你綁定了。福禍難料。」
血契?綁定?我成了這邪門手指的主人?
「實驗的影響……有多大?」我更關心這個。
邱嬸的臉色沉了下來:「很大。雖然地面震動只限於實驗點周圍幾十米,也沒有造成實質破壞,但那種來自地底的『滾動聲』和『被注視感』,守在外圍的人都感覺到了。更麻煩的是,實驗結束後沒多久,鎮上就出現了新變化。」
「什麼變化?」
「聲音變了。」邱嬸壓低聲音,「之前那些混亂的低語,開始變得……有旋律。不是音樂,而是一種非常單調、重複、彷彿唸咒或哀悼的哼唱聲,從地底、從牆縫、無孔不入。聽到的人會感到極度困倦、心神恍惚,甚至不由自主地跟著哼。我們稱之為『鎮魂謠』。」
「鎮魂謠?」
「嗯,就像要把活人的魂兒哄睡、哄走一樣。」邱嬸眼中閃過恐懼,「已經有幾個身體虛弱的老人,在聽到這哼唱後昏睡不醒,呼吸微弱,像丟了魂。而且,鎮上那些泥偶……也變了。」
「怎麼變?」
「它們的『臉』,變得比以前清晰了一點點。不再是粗糙的劃痕,開始有了眉毛、鼻子、嘴巴的凹凸感,雖然還是很模糊,但越來越像對應的真人了。」邱嬸聲音發顫,「就像……就像地籟通過你那場實驗,獲得了更多『素材』或『能量』,它的『模仿技藝』在加速進步。」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我的冒險實驗,非但沒有找到突破口,反而像是給地籟這頭飢渴的野獸,投餵了一劑猛藥,加速了它的進化和侵蝕過程。我這個「燈塔」,果然只會引來災難。
「還有,」邱嬸猶豫了一下,「你昏迷時,一直在說夢話。反覆說著幾個詞:『橋』、『血肉為樁』、『記憶為索』、『鑰匙歸位』、『讓我們上來』。這些是什麼意思?」
我把實驗最後時刻,衝擊我腦海的那個清晰意念告訴了她。
邱嬸聽完,久久不語,臉色越發蒼白。「橋……血肉樁……記憶索……這聽起來,像是在描述某種用人體和記憶搭建的、連接地下與地上的通道!鑰匙歸位……難道是指你,或者你那口血激活的手指?『讓我們上來』……它們想上來?那些泥巴下面的東西?」
這個推測與郭博士筆記中瘋狂的「橋樑」計劃不謀而合,也解釋了地籟為何對強烈記憶如此渴望——那不僅是食物,也可能是建築材料!
「必須阻止!」我掙扎著想坐起來,「如果讓它成功搭起這座『橋』,拉望鎮就真的完了!整個鎮子可能都會被拉下去,或者被從下面上來的東西佔據!」
「怎麼阻止?」邱嬸按住我,「我們連它具體要怎麼做、在哪裡做都不知道!雨林深處的『古老心跳』?白色矮房地下的節點?還是鎮子下面任何一個地方?我們的力量太分散,情報太少了!」
就在我們一籌莫展之際,陳伯和阿泰急匆匆地走了進來,兩人臉色都異常難看。
「又出事了?」邱嬸問。
「嗯,而且……和林海然可能有關。」陳伯看向我,眼神複雜。
「我?」我一愣。
「鎮上開始流傳一個新的……說法。」阿泰語氣沉重,「有人說,昨晚(實驗那晚)夢見了一個渾身是泥、看不清臉的人,對他們說:『鑰匙回來了,橋快要通了。準備好你們的臉和名字, soon(很快)就要用上了。』」
「鑰匙……」我握緊了留有烙印的左手。
「不止如此,」陳伯補充道,「今天上午,有好幾個人報告,他們在鎮上看到了……『不像人的人』在走動。」
「不像人的人?」邱嬸追問。
「就是……外表看起來是某個熟人,走路的姿勢、穿的衣服都像,但仔細看,臉部總有些地方不對勁。」陳伯描述著,自己也覺得毛骨悚然,「比如賣菜的阿芬,有人看到她挑著擔子走過,但她的下巴角度好像歪了一點,笑容也太僵。比如木匠老李的徒弟,有人看見他在搬木頭,但動作協調性很差,差點摔倒,而且脖子轉動的樣子很怪。當事人走近想打招呼時,這些『人』要麼很快拐進巷子消失,要麼就低下頭匆匆走開。」
「是泥偶……變成真人大小出來活動了?」阿忠不知何時也過來了,聽到這裡,聲音發顫。
「恐怕不是泥偶那麼簡單。」阿泰搖頭,「泥偶還在各家門口。這些『東西』,可能是更進一步的『作品』。地籟在用我們鎮上的人作為藍本,嘗試製造能夠在白天活動、更接近真人的『複製品』!那句『準備好你們的臉和名字』,可能就是這個意思——它在收集並『備份』每個人的身份特徵!」
「『你在跟一個不像你的人說話』……」我喃喃念出之前聽到的禁忌。這個禁忌,正在從警告變成現實。
恐慌以驚人的速度升級。之前只是恐懼門外的泥偶和腦中的低語,現在則要時刻提防身邊看似熟悉卻可能已被替換的「人」。鄰里之間原本殘存的信任蕩然無存,人們不敢輕易打招呼,不敢直視對方的臉,走在街上也疑神疑鬼,總覺得有人在背後用不對勁的眼神盯著自己。
拉望鎮變成了一座巨大的、露天的「恐怖穀」試驗場。每個人都可能是潛在的「非人」,每個人都可能是下一個被「備份」和「替換」的目標。
當天傍晚,更直接的衝突爆發了。
鐵匠鋪的劉師傅,一個脾氣火爆、篤信關公的漢子,再也受不了這種壓力。當他懷疑一個經常來他鋪子買鐵釘的熟客(雜貨店幫工)「臉色發青、眼神呆滯不對勁」時,他沒有選擇避開,而是掄起燒紅的鐵鉗,大吼著「妖魔鬼怪現形!」撲了上去。
一場混戰在街頭爆發。劉師傅堅信對方是假的,雜貨店幫工驚恐辯解,周圍的人拉也不是,不拉也不是,因為他們也無法確定誰才是「真」的。混亂中,幫工被燙傷,劉師傅也被其他驚疑不定的鎮民拉開,但衝突點燃了壓抑已久的恐懼與暴力傾向。
類似的小規模衝突和猜疑指控,在鎮上各處零星爆發。原本用來防範地籟的團結,在內部猜忌的腐蝕下,瀕臨崩潰。
守夜人們疲於奔命,到處滅火、解釋、安撫,但收效甚微。信任的崩塌一旦開始,就像決堤的洪水,難以阻擋。
我和陳伯等人意識到,再不採取果斷措施,拉望鎮將不攻自破,從內部瓦解,淪為地籟完美的人間牧場。
「必須找到一個辦法,一個能讓人們迅速、可靠地分辨真偽的辦法!」在又一次緊急會議上,村長敲著桌子,聲音嘶啞,「否則不等地籟動手,我們自己就把自己毀了!」
「邱嬸,有沒有什麼藥水、符咒,能讓那些『假貨』現形?」有人提問。
「難。」邱嬸搖頭,「如果它們只是泥土外表,或許還有辦法。但如果地籟的模仿已經深入到一定程度,甚至開始利用被模仿者散逸的生物信息(比如老王叔事件顯示的),那麼從『氣』、『血』層面可能都會非常接近真人。除非有本質性的差異,比如……靈魂?但我們怎麼檢測靈魂?」
靈魂……這觸及了無法驗證的領域。
「或許……可以從『記憶』入手?」我忽然開口,「地籟可以複製外表,模仿行為,甚至讀取和重現記憶碎片。但它複製的記憶,可能是片段的、不連貫的、缺乏真實情感的『回聲』。我們可以設計一些問題,一些只有真人才能知曉細節、帶有強烈個人情感色彩的記憶問題,來測試身邊的人。」
「就像接頭暗號?」阿泰問。
「類似,但更個人化,更依賴情感反應。」我解釋,「比如問一個人他最懷念的已故親人的某個小習慣、他人生中最羞愧的一件事的具體細節、或者他對某個只有你們兩人才知道的秘密約定的感受。地籟可能知道事件輪廓,但很難完美複製那種獨特的、私密的、帶有溫度與顫抖的情感記憶。」
「這需要極高的信任,才能分享如此私密的記憶。」陳伯指出,「而且,如果地籟的讀取能力足夠強,它也可能從真人腦中『偷』到這些記憶。」
「但這需要時間和深度接觸。我們可以要求鎮民,在與任何感覺『不對勁』的親友交談時,不動聲色地引入這類問題,觀察對方的反應。如果是複製品,可能會回答得過於平板、機械,或者細節錯誤,或者……迴避涉及強烈情感的問題。」我補充道,「這不是萬全之策,但至少是一個可以操作、能增加辨識概率的辦法。同時,我們必須嚴厲禁止無端猜疑和暴力,違者嚴懲。現在內耗比外敵更致命。」
這個提議被勉強接受。守夜人們開始將「記憶驗證法」作為一項生存策略,秘密傳達給可靠的鎮民骨幹,再由他們小心擴散。同時,陳伯和阿泰加強了巡邏,嚴厲彈壓任何無證據的攻擊行為,暫時穩住了瀕臨失控的秩序。
但這只是權宜之計。地籟的模仿在繼續,鎮魂謠在日夜哼唱,越來越多的人陷入昏睡或精神恍惚。泥偶的面容一天比一天清晰。而「不像人的人」的目擊報告,雖然在嚴厲管控下減少,但並未絕跡,只是轉入更隱蔽的層面。
我們都知道,時間不站在我們這邊。
三天後的一個深夜,我手腕上的青黑手印,突然傳來一陣針刺般的灼痛!
與此同時,我懷中(貼身藏著,未放入鐵盒)那截黏土手指的替代品——一塊邱嬸用相似泥土和藥粉仿製的、用於「欺騙」可能存在的感應的贗品——竟然也微微發熱。
我立刻驚醒,看向窗外。
夜色濃重,萬籟俱寂,連蟲鳴都聽不到。但那種被窺視的感覺,強烈得幾乎化為實質。
我悄聲下床,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
月光慘淡。對面屋頂的瓦片上,不知何時,蹲著一個漆黑的人形輪廓。
它一動不動,面向我的窗口。臉部一片黑暗,看不清五官。
但我知道,它在「看」著我。
不是之前那種粗糙的泥土人,也不是模糊的「不像人的人」。這個輪廓更加凝實,更加……完整。它散發出的氣息,冰冷、死寂,卻又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熟悉感。
我們就這樣隔著夜幕和窗戶,無聲地對峙著。
幾分鐘後,那黑影緩緩地、極其僵硬地,抬起了一隻手臂,指向鎮子的某個方向——殖民者石屋的方向。
然後,它如同融化在夜色中一般,悄無聲息地消散了,只在瓦片上留下一小片濕潤的痕跡。
是警告?還是引導?
它為什麼指向殖民者石屋?那裡除了那面詭異的鏡子,還有什麼?
我捂住灼痛的手腕,心中疑竇叢生。黏土手指(真品)被埋在後院泥漿下,理應被隔絕。為何我手腕的印記和贗品還會有反應?難道血契的聯繫,無法被物理隔絕?還是說,剛才那個黑影,與殖民者手指有關?與那鏡中的邪靈有關?
殖民者的「舊傷疤」、郭博士的「橋樑」、地籟的「模仿」與「通道」……這些線索之間,似乎存在著某種隱晦的關聯。
我不能再等待了。必須去殖民者石屋,弄清楚那面鏡子和其中的邪靈,到底扮演什麼角色。它想要「出去」,想要「交換」。或許,我們可以與它做一筆交易?或者,至少從它那裡,獲得關於地籟、關於「橋樑」的更關鍵信息?
這無疑是與虎謀皮。但我們已經沒有多少選擇了。
第二天,我將夜裡的遭遇和我的打算告訴了陳伯和邱嬸。不出所料,他們強烈反對。
「那鏡子裡的東西絕對不是善類!它差點把你拖進去!跟它打交道,比直接面對地籟的泥巴造物更危險!那是涉及靈魂層面的邪惡!」邱嬸厲聲道。
「我知道危險。」我堅持,「但現在我們四面楚歌,任何可能的突破口都不能放過。那東西被囚禁在鏡子裡,它有所求。也許我們可以利用這一點,獲取情報,甚至……找到對付地籟的某種『古代方法』。殖民者當年肯定也與地籟打過交道,他們留下的東西,或許不僅僅是傷疤,也可能有武器或知識。」
陳伯沉默了很久,煙斗明明滅滅。「你要怎麼跟它『談』?它上次可是想直接抓你進去。」
「上次我毫無準備,只有一把刀。這次,」我舉起左手,露出掌心的烙印,又指了指被符紙包裹嚴實的黏土手指贗品(我堅持要帶上),「我有這個『血契』印記,還有這個它可能感興趣的『鑰匙』仿製品。我想試試,看能不能建立某種……溝通。」
「如果它再次攻擊你呢?」阿泰問。
「我會做好準備。邱嬸,請給我你最強的護身符和定魂藥物。陳伯,阿泰,你們帶人在石屋外圍接應,設定好撤退方案和強制救援信號。我隻身進入那個地窖,與鏡子對話。設定時間限制,如果超時或發出求救信號,你們立刻用預備好的方法(比如用混合了黑狗血和藥粉的泥巴暫時封堵入口,或者用強光、噪音干擾)嘗試切斷聯繫,並把我拉出來。」
這是一個比上次實驗更加瘋狂的計劃。但或許是因為之前的實驗「成果」慘淡,或許是因為鎮上日益絕望的氣氛,陳伯和邱嬸在激烈爭論後,最終還是咬牙同意了這個孤注一擲的嘗試。
我們用了一天時間準備。邱嬸給我準備了內服外用的多重防護:含在舌下的「鎖魂丸」、抹在七竅周圍的「辟邪膏」、貼在心口的「護心符」,以及一包混合了硃砂、硫磺、骨粉和烈性草藥的「破穢粉」。陳伯和阿泰則帶人再次清理石屋周圍,佈置了多個隱蔽的觀察和接應點,準備了浸油的繩索、銅鑼、以及數面從鎮上廟裡借來的、據說有鎮邪作用的銅鏡。
夜幕再次降臨。這一次,沒有月光,烏雲密佈,氣氛更加壓抑。
我們悄然來到殖民者石屋後方。那個低矮的地窖入口依舊張著黑黢黢的嘴,飄散著甜膩的白霧。
我最後檢查了一遍裝備,對陳伯和阿泰點點頭,俯身鑽了進去。
地窖內依舊濕滑陰冷,甜膩腐敗的氣味濃得讓人頭暈。我含著鎖魂丸,那強烈的辛辣與苦味讓我保持清醒。手電光柱刺破黑暗,再次照在了那面橢圓形梳妝鏡上。
鏡子依舊乾淨明亮得詭異,靜靜躺在地上,鏡面朝上。
這一次,我沒有貿然靠近。我在距離鏡子約兩米外停下,盤膝坐下。將包裹著符紙的黏土手指贗品放在面前地上。然後,我舉起左手,將掌心那道暗紅色的烙印,對準了鏡子。
「我知道你在裡面。」我對著鏡子,用平穩的語氣說道,「我能感覺到。我們談談。」
鏡面毫無反應,只映出我模糊的倒影和手電筒的光暈。
我繼續說道,同時將一部分注意力集中在掌心的烙印上,試圖激發某種聯繫:「你想要出去,對嗎?你想要自由,或者一具身體?我可以幫你。但前提是,你必須告訴我你知道的一切——關於這片土地下的東西,關於殖民者當年做了什麼,關於那『橋樑』,關於如何對抗它。」
依舊沉默。
我耐心等待。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地窖裡只有我輕微的呼吸聲和遠處地下水滴落的聲音。
就在我以為這次嘗試也要失敗時,鏡面終於起了變化。
沒有影像浮現。但鏡子本身,開始散發出一种冰冷、幽藍的微光,照亮了周圍一小片區域。同時,一個聲音直接在我腦海中響起,不再是上次那種混雜痛苦的潮水,而是相對清晰、冰冷,帶著古老英語腔調和某種異域口音的女聲:
「……外來者……你身上……有『契約』的氣味……還有……『偽匙』的拙劣模仿……」
它果然能感知到血契和贗品!
「你能分辨真假?」我在心中回應。
「……真正的『鑰匙』……與『源血』結合……方能打開『通道』……你擁有源血(指我的血),但鑰匙不完整……被污染……被中斷……」鏡中女聲斷斷續續,但信息明確。它指的「真正的鑰匙」應該是那截殖民者黏土手指,「源血」是我的血?「通道」是什麼?「污染」和「中斷」是指郭博士的改造和我的血激活?
「通道通向哪裡?『橋樑』又是什麼?」我追問。
「……通道……連通『此側』與『彼側』……『橋樑』……是讓通道穩定的……活體結構……」女聲解釋,「我的……同胞們……愚蠢而貪婪……他們想竊取『彼側』的力量……用巫術和獻祭……製造了最初的『鑰匙』(黏土手指)……企圖建立單向通道,汲取力量……但他們失敗了……通道失控……『彼側』的觸鬚反向滲透……他們被吞噬……一部分意識與我……被囚禁於此鏡……作為儀式失敗的『抵押品』與『封印』……」
我心中震動。殖民者不是受害者,他們是主動的入侵者!他們試圖利用地籟(「彼側」)的力量,結果玩火自焚,反而被地籟反噬,一部分參與者的靈魂(包括這個女聲)被囚禁在鏡子裡,成了封印地籟進一步湧入的「塞子」?或者說,鏡子本身成了關押他們靈魂和部分地籟觸鬚的雙重監獄?
「『彼側』……就是我們腳下那東西?它想要什麼?」
「……『彼側』……沒有『想要』……它只是『存在』與『擴張』……如同藤蔓尋找依附……如同水流填滿空隙……它感知到『此側』的『活動』(生命、記憶、情感)……便會延伸過來……試圖……同化……將『此側』的『模式』……納入其無盡的『回聲』之中……」女聲的解釋,與郭博士「自然程序」的假說驚人地吻合。「……殖民者的儀式……像在黑暗的水面上點亮一盞燈……吸引了更多『關注』……加速了同化進程……」
「如何阻止同化?如何關閉通道或摧毀橋樑?」
「……阻止……很難……同化一旦開始……如同潮水……只能疏導或對抗……關閉通道……需要摧毀『鑰匙』和所有橋樑節點……摧毀橋樑……需要斬斷其與『彼側』的物質-精神雙重鏈接……需要足以覆蓋其『回聲』的、更強大的『真實記憶與意志』的衝擊……」女聲給出的方法抽象而困難。
「具體該怎麼做?『橋樑節點』在哪裡?」
「……最大的節點……在森林之心(古老心跳)……那是『彼側』在此區域的『根』……其次是醫生之屋(白色矮房)下的『巢穴』……那是人為製造的、不穩定的『嫁接點』……還有……許多小的『錨點』……正在鎮上各處……生根……」女聲所指,無疑包括那些泥偶,可能還有其他我們未知的東西。「……我能感知到……一座新的『橋樑』……正在被強行喚醒……在『巢穴』深處……與你相關……」
與我相關?是因為我的血激活了黏土手指,加速了某個過程?
「你能幫我們嗎?幫我們對付『彼側』,或者至少,告訴我們更多弱點?」我提出交易。
鏡中女聲沉默了許久,那幽藍的微光閃爍不定。
「……我渴望自由……但我的自由……可能意味著『封印』的鬆動……『彼側』觸鬚的進一步洩露……風險巨大……」
「……但我可以告訴你一個秘密……一個我的同胞……在最後瘋狂中發現的……關於『彼側』的……一個可能的『缺陷』……」
「什麼缺陷?」
「……『彼側』依靠『回聲』運作……它模仿、重組……但它缺乏……真正的『創造』與『隨機』……它的『回聲』基於已有的『模式』……如果你能用某種方式……向它注入完全混亂的、無意義的、無法被其『模式』解析的『噪音』或『亂碼』……可能會嚴重干擾其局部網絡……甚至引發其內部『回聲』的衝突與崩潰……」
「……但要小心……這種干擾可能激怒它……或導致無法預測的異變……」
混亂的噪音?無法解析的亂碼?這倒是與我之前用吼聲干擾的思路類似,但需要更強烈、更本質的「混亂」。
「還有嗎?關於那面鏡子,你如何才能安全地獲得自由?」
「……這面鏡子……是囚籠……也是坐標……毀掉鏡子……我與被囚的觸鬚將一同湮滅……或獲得釋放……結果難料……另一種方法……找到另一件足以承載靈魂的『容器』……並進行一次自願的靈魂轉移儀式……但這需要高深的巫術知識和純淨的媒介……你們……似乎不具備……」
對話到此,似乎已經獲得了關鍵信息。但就在我準備進一步詢問細節時,鏡中的幽藍光芒突然劇烈閃爍起來!女聲也變得急促而驚恐:
「……它發現了!『彼側』感知到了我們的交流!快走!帶著『偽匙』離開!別再回來!除非你準備好面對……」
話音未落,整個地窖突然劇烈震動起來!不是來自地底,而是來自鏡子本身!
鏡面瘋狂扭曲,如同沸騰的水面!無數隻由幽藍光芒和黑暗凝聚而成的、細長的手臂,猛地從鏡子裡伸出,不是抓向我,而是瘋狂地抓向鏡子周圍的虛空,彷彿在抵抗什麼無形的拉力!與此同時,鏡子裡傳出無數重疊的、充滿痛苦與恐懼的尖叫聲,有男有女,有英語有土著語!
甜膩的白霧從地窖各個縫隙噴湧而出,濃度瞬間暴增!我舌下的鎖魂丸藥力急速消耗,強烈的暈眩和噁心襲來!
「林海然!出來!」陳伯焦急的呼喊和預定的警哨聲從入口處傳來。
我知道不能再停留了。我抓起地上的黏土手指贗品,連滾爬爬地衝向地窖入口。身後,鏡子的震動和尖叫聲越來越響,彷彿整個囚籠都要崩碎!
就在我半個身子爬出地窖的瞬間,我回頭最後看了一眼。
只見那面橢圓形梳妝鏡,在沸騰的幽藍光芒和無數掙扎的手臂中,鏡面中央,出現了一道清晰的、蜘蛛網般的裂痕!
裂痕中,不再是反射的景象,而是一片深不見底的、蠕動的黑暗,以及一隻巨大無比的、渾濁的、彷彿由泥漿和無數痛苦面孔凝聚而成的「眼睛」,正透過裂縫,冷冷地「瞥」了我一眼。
僅僅是被那「眼睛」掃過,我就感覺靈魂都要凍結,手腳冰涼,差點癱軟在洞口。
阿泰和陳伯合力將我拖了出來。我們頭也不回地狂奔,直到遠離石屋範圍。
身後,石屋方向並未傳來爆炸或塌陷的巨響,但那種令人心悸的震動感和無形的恐怖壓力,持續了足足十幾分鐘才緩緩平息。
我們不知道鏡子最終如何了,裡面的邪靈(們)下場怎樣。但有一點可以肯定:我們的接觸,似乎驚動了地籟更深層的存在,並且可能……進一步破壞了某個古老的、脆弱的平衡。
帶著沉重的心情和從鏡中邪靈那裡獲取的寶貴(且危險)信息,我們返回了聚集點。
下一步該怎麼走?是嘗試製造「混亂噪音」攻擊地籟節點?還是冒險深入雨林或白色矮房,直搗黃龍?抑或是想辦法先清除鎮上日益嚴重的「模仿替換」危機?
每一條路都佈滿荊棘,通往未知的黑暗。
而我的掌心,那血契烙印在隱隱發燙,彷彿在提醒我,我與這一切的糾纏,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