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逢週六日,花市便在人聲與花香中緩緩漲潮。孩子們的腳步,總是被水族攤位黏住——我們家兩個也不例外。那幾乎成了我們週末的儀式:穿過人潮,總要先抵達這片藍色窗前,看著玻璃櫃里的孔雀魚、鬥魚、大頭魚優雅地巡遊后,才轉身步入臨接著的花海與綠意之中。
那時,我也站在一旁等待,見老闆正忙著為一位顧客打撈孔雀魚,一時無暇招呼,便安心陪著。本只想留住她們眼中那片被點亮的、粼粼的海,不料她們的目光卻早已鎖定中間兩箱巴西龜,像被磁鐵吸住。隨即,眼睛發亮地宣告:「我們要帶牠們回家!」
說實話,我心裡藏著好多「可是」:怕出國時沒人照顧、怕牠們生病、怕我們笨拙的愛反而害了生命。但所有的理性,終究抵不過孩子們眼中那池閃閃發光的喜悅。我們依然捧回了兩隻,按殼的深淺,取名「小綠」與「小黃」。
牠們很快教會我們家的節奏:她們下課回到家書包一放,不是寫功課,而是蹲在缸前唸道:「你們有沒有想我?小綠你有沒有欺負小黃啊……」;餵食時,小綠總霸道搶先,小黃怯怯縮著,我們只好當起「龜界交警」,把牠們輕輕隔開,確保每顆龜糧都有公平的「被吃權」。小綠有時還會把一只腳伸得長長的,像在缸裡秘密練習瑜伽——那種可愛的憨態,總讓我們笑出聲來。每次出門前,她們就跑到缸前說:「小黃、小綠,要看好家哦!」才背起書包去上課。

一個在光中伸展,一個在水裡沉靜——原來陪伴的姿勢,從來不只一種。
一年多後,白眼病悄悄侵襲。兩隻小龜在隔年間相繼離開,像約好了一起把慢悠悠的時間歸還給宇宙。她們哭成小花臉,難過了許久。
在朋友的允許下,我們讓先離開的小龜睡在她的杜鵑花圃下。後來,當最後一隻小龜也離開時,我們同樣用玉米葉和富貴竹葉摺成小床與花朵。她們邊摺邊小小聲地說:「小黃、小綠,你們終於又可以在一起了。下輩子要投胎成富貴人家,不要再被關在箱子裡賣來賣去了……」
再放些龜糧,將牠們輕輕包裹,在那片被允許的、盛開的杜鵑花圃下,讓牠們相伴,為這段完整的陪伴,舉行了一場小小的畢業典禮。
埋葬時先生不在,事後我傳照片給他,他回:「睡在朋友的杜鵑花下啊,蠻好的。說不定還能一起修煉成花仙子呢。」
自小黃小綠離開後,我們家便默契地不再邀請其他動物住進來——除了植物。我漸漸明白:細心,並不等同於擁有照顧好另一個生命的能力。有些愛需要經驗墊腳,有些責任需要時間長出穩固的肩膀。
我們不是不愛,似乎懂得了:對我們家而言,陪伴有時始於看清自己能力的邊界。於是我們練習用另一種方式去愛:不圈養,不佔有,只在適當的距離外——欣賞,並安靜陪伴。
後來,朋友告訴我們,她家的那片杜鵑花圃被換種了別的植物。孩子們發現時,先是詫異:「那我們小黃小綠的殼,是不是也找不到了呢?」我安撫她們:「牠們啊,去修仙了。現在不需要這副軀殼了,很自由了。」
或許,這世上本沒有永遠的墓地,只有不斷被覆寫的風景。而記得,從來不只在于有形的標記。
於是在自家陽台,我們種下杜鵑樹苗。不為替代什麼,只是忽然想試試:能否在屬於自己的容器裡,養出一片紀念的風景。
現在經過那片植物叢,孩子依然會放慢腳步。
我看著她們依依不捨的樣子,心裡漲滿溫柔,像冬日裡曬得蓬鬆的棉被,暖烘烘的。
這份暖意緩緩沉澱,凝成一個念頭:有些生命的來去,彷彿是按自己寫好的劇本,輕輕從我們身邊走過。最終,只在心裡留下一片溫暖的、發著微光的記憶碎片。
而陽台這盆杜鵑,依然在慢慢生長。

每個新生的綠,都是對昨日溫柔的應答。
清晨,我在幫植物澆水時,她們在旁盯著新出的綠芽,開玩笑問:「媽咪,它會不會種出小綠小黃呢?」
我忍不住笑出來:「可能喔,說不定它們現在是杜鵑花裡的精靈,晚上會出來散步。」
我們大家都樂得笑出聲來。
或許它永遠不會長得像朋友花圃裡的那般高,但每個新芽冒出時,我們都會相視一笑,滿懷歡喜——
讓經過的,留下滋養;讓離開的,化作遠方的雲。
而我們,就在這片親手澆灌的土壤裡,溫柔地種下明天。

家中陽臺上的杜鵑,攝于2025年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