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九〇年代的冬天,回家不是一件浪漫的事。
車廂擁擠、燈光昏暗,秩序有時只是暫時維持。
那趟慢車上,幾個互不相識的人,
各自佔著一個位置,
也各自做出了一點選擇。
很多事情,當時並沒有被說破。
只是多年以後,
才慢慢想起來。
一九九二年的寒假,陳清遠在研究所讀研。
放假前,他去南方一家重型機械製造廠做調研實習。事情結束後,正值春運高峰,他沒買到直達回清河的火車票,只好先到汽車客運站試試運氣。
在那裡,他遇到了大春。
大春是個軍人,穿著軍裝,目的地和他一樣。兩人結伴同行,先坐了兩個多小時的長途客車,又在下一站買到了北去的火車票。那是一趟綠皮慢車。
火車啟動後,天很快黑了。
陳清遠坐在靠走道的位置,大春在對面。下一站上來一個年輕人,擠到陳清遠左邊的空位。陳清遠抬頭看了一眼,和大春對視了一下。
年輕人穿著灰色棉襖,扣子沒扣全,臉上坑坑窪窪,一臉麻子。
他主動說了幾句話,說自己是村劇團的,外出演出結束,趕著回家過年。
車廂擁擠而昏暗。陳清遠靠著椅背,睡了過去。
醒來時,他先感到左邊腰際被頂了一下,隨即右側褲袋動了動。他睜眼,看見走道上的一個男人把手迅速收回去。
那人喊了一聲:「有人擋道了。」
車廂兩頭立刻有聲音接上來:「誰要出頭?不想活了?」
陳清遠沒有動。
身旁的年輕人站了起來,佔住了過道的一半位置。
那人退了一步,看了他一眼,轉身離開。
過了一會兒,大春動了動。
陳清遠只說沒事。
他摸了摸口袋,錢包還在。
天亮時,火車靠站。年輕人背起包,下了車。
陳清遠探頭向窗外看了一眼。
大春說,那幾個人前一站就下車了。
陳清遠坐回來,沒有再看。
很多年以後,他在人群中看到麻臉的人,總會想起那趟慢車上,有人站了一下,事情就過去了。
— 勒馬聽風|短篇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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