盯著眼前的空地,那顆滾動的皮球時不時彈到腳邊,要不是腳下還有一座墊高的台座,石獅子可能會忍不住稍微抬腳把球踢碰回去,免得那朝他跑來,看著剛學會說話沒多久的小孩跑著跑著又跌倒。
看著皮球慢慢朝著那孩子的方向滾回去,石獅子暗暗的踩了腳下那顆沉重的石球,有點羨慕眼前的輕巧,默默嘆了口氣。想著之前趁著無人時刻,好玩稍微伸腿踢了一下,便發出沉重的巨響,使得沒多久附近人家都跑出門張望,還好大家沒想到會是他,沒有靠近查探,所以也沒人發現他那有異於平時,伸直了腳的姿勢。他搞不清楚到底是身體本身太過沉重,還是太久都維持著同樣的姿勢不動,但也不重要,他只知道從此最好不要再讓腳下這顆石球移動,最好就是這樣,穩穩地踩著它就好。
看著那玩著皮球的小孩身旁滿臉笑意看顧著的男人,石獅子感覺這天的黃昏不太一樣,夕陽沉得更慢些,空氣裡有一點曬乾的土與草的味道。他有點懷念起曾經的那段時光,那眼臉,以及笑起來的樣子,他的小孩跟他真像啊。石獅子想起更多年之前,那男人大概比那小孩再大個幾歲,每天下午跟著母親來廟起拜拜,他的母親總是安安靜靜的數算著幾支香,再扭開那葫蘆型的點火器,確認每一支香都點燃了,手上再束著一把香舉高,那過盛的焰火便節制起來,餘留下香末端的點點如燭紅光。這時石獅子總會聽見那孩子在一旁吵鬧著「我要點,我要點,這次給我用啦。」那母親的安撫也許太過輕柔,聲音傳不出那繚繞的煙香。後來那孩子便不理會虔誠拜拜的母親,自己跑出來,朝著他大步一跨,就騎上了石獅子的身上。
一開始他覺得有點煩和礙事,雖然多小的孩子也感受不到什麼重量,但那威武的石身與凶狠的樣貌,光瞪大的眼睛就幾乎要比那孩子的頭還大了,就這樣被輕易的跨坐環抱,怎也襯不出守護神獸的威嚴。一開始幾次,石獅子不耐地想跺跺腳,或者輕微地擺擺頭,一般來說,即便如此也不會被察覺,但那男孩多少會覺得有些許頭暈不適,聽著背上傳來的笑聲,以及不斷對著迴繞在這廟裡祈拜的母親喊著「快點啦,好了沒啦。」「陪我玩。」有幾度,石獅子以為這孩子是不是其實是對著他說。或者,也許他想起了,更久遠之前,他剛剛被造出來,身上還有新造的刻痕和石屑,被放置在這廟門前,那些晨醒昏黃的時刻,天光雲影照拂,風吹日曬雨淋,夜裡寂靜淡冷,時間是盤裡的供品,看著誠意,實際上卻咬不上半口。更多時候,他總瞪大了眼整天看著空地來來往往的大人小孩,想著誰注意到他,看著他,走過來稱讚幾句,摸摸他,他總也開心。
不知道為什麼,石獅子對那男孩印象特別深刻,看著他再更大些,直到幾年之後,他似乎離家,再回來便是眼前這男人的模樣,要不是那眼臉與笑聲,還有那相似模樣的小孩帶來的熟悉感,讓石獅子頓時回到了那,對他來說早已沒有意義的時間迴流。臆想著那些留存在那已被磨得光亮的石紋身上的時間,一閃神,天際已然暈染了昏橘薄夜,流雲稀疏,眼前的空地已不見人影,後方廟裡傳來裊裊繚繞的暈煙,微嗆卻也巧妙穿透著世界兩端的隔阻。一日又將盡,夜替著日,而日輪轉著夜,黃昏時刻,狼狗時光,石獅子張嘴打了呵欠,聽著遠端的小路,依稀傳來幾聲小孩的嬉鬧,久違地感受到了一點睡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