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確定從何時該停止,或者繼續,螞蟻在思考之前,就跟隨著身體不斷地移動,進行各種動作。人們總說是工作,但其實那只是一種移情的附會,對於螞蟻來說,思考是一種等待,等待著訊息藉由費洛蒙、身體的接觸,還有比足跡更為不可聽聞的微弱聲響,就像是接收到了指令,群體逐漸深化成為個體,思考被兌現成實際的舉動。
螞蟻幾乎不會做夢,應該說,對他們來說,夢是一種不存在的想像。他們對這世界的探索太過於具體,也只有具體,氣味、聲音、觸感,生存與繁衍,還有秩序,那觸鬚裡藏匿的天線接收到關於食物的資訊,也許一顆新鮮生澀的水果,還來不及熟爛出汁就在一隻隻由近而遠的螞蟻腦中浮現畫面,還有路線。或者是一隻緩慢移動,毫無抵抗能力的幼蟲。他們是荒蕪的探索者,是把飽食看作生存優先條件的,幽靈一般出沒的遊騎兵,仰賴著我,以及更多的我,細小的腳腿快速爬動,揚不起任何一點沙塵,靜默地,在時間的向陰處,行過視野的遮蔽,如同訓練有素的軍隊,永遠都朝著目的的彼端匆忙趕路,不知疲憊,沒有疲憊,或者說,連疲憊都可以成為食糧,在噬食這個世界保腹之前,勉為充飢。
偶爾,有一兩隻螞蟻,會脫出原有的整體秩序,從那個整體的我裡面脫離,或者說剝落,成為被遺棄的流浪者。而他們被遺棄的原因是,在某個未知時刻,他們那早已用生存意志編碼的細小身體,被所謂的夢給沾染了,彷彿嘗到蜜的腥甜與乾涸草根那樣的澀口。一開始好像是暈眩,像是過於飢餓,或者觸鬚的天線折損失靈導致的渾噩不清,先失去方向感,失去目的,失去何以為我的意識。駝著虛無的夢的螞蟻,無法在那麼堅決地朝著某個遠方前進,對(為數不多的)他們來說,就彷彿天地忽然被造了出來,如夢似醒的迷惘著,關於意識到自己成為渺小本身的無所適從,以及,關於意識到自己,這件要開始煩惱的事情。
流浪者螞蟻(們)像是死了,也好像活過來那般,開始試著用身體和觸鬚去向內探索定義,對於與「世界」隔絕的違和感,他(們)應該很快地就會適應了,可預期的,自此,世界開始被用一種全新的方式想像著,慢慢地開展、接納,並且因為那或睡或醒的渺小本身,醞釀著些微的變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