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次意外後,安田直助再也沒有找過紗夜的麻煩。或許是出於愧疚,也或許是某種說不清的敬畏,兩人再無交集。
體術測驗這天,十七號訓練場的空氣尚未回暖。草尖上的露水凝結成一層晶瑩的薄膜,踩上去時,濕氣會輕輕黏住鞋底,像是要把人的腳步永遠留在這片冷硬的土地上。
遠處,有孩子正為了鞋帶打結而爭吵,校門邊還能見到家長急匆匆遞來忘帶的飯糰。場地中央橫亙著三道關卡:木牆、跳柱、繩橋。
秋道取風立於最前方,厚實的身影卻像泰山般穩固。他蹲下身,指尖按了按繩橋的金屬鎖扣,發出幾聲乾澀的碰撞聲。
「應該還能撐一輪。」他低聲自語,眉宇間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嚴謹。
清夏注視著身旁的壬,後者正不安分地踢著腳邊的泥土,像一頭隨時準備衝出柵欄的野狗。她收回目光,在三道關卡間冷靜地規劃路線。
紗夜站在兩人身後,她將後腦的辮子往後拉了拉,藉由那種頭皮微痛的拉扯感提醒自己集中精神。
此時,訓練場邊緣傳來幾聲細碎的竊竊私語:
「真的假的?她就是那個……」
「前天救人的那個怪胎?」
「欸,我不太想靠近她,感覺冷冰冰的……」
雖然也有人小聲地辯解:「可是她那次是真的救了人啊!」但那語氣裡卻帶著幾分對未知的恐懼。
紗夜的肩膀不自覺地弓起,指尖下意識地摸了摸袖口的家徽。
「夠了。」取風沉穩的聲音如重錘般落下,打斷了所有議論,「訓練場不是讓你們發表意見的地方。太閒的話,就去繞整個木葉村跑三圈,你們可是有學長做到過。」
提到那位學長的傳說,這群孩子瞬間噤若寒蟬,演習場再次回到了那種肅殺且凝重的冷寂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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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漏裡的細沙開始無聲地向下墜落。
「開始。」
命令落下的瞬間,三道身影同時衝出。草梢被急促的腳步壓彎,激起一陣冷冽的濕氣。壬像是憋了一整夜的野獸,第一個加速竄出,嵐化作一道黃色的身影緊隨其後。
清夏的動作同樣俐落,她的步伐精準地落在嵐留下的殘影後方。
紗夜慢了半秒。她的腳尖試探性地踩在濕軟的草地上,掌心在寬大的袖口裡反覆握緊又放開,試圖捏碎指尖那股冰冷的僵硬。
第一道關卡:木牆。
木牆比視覺上看起來更為高聳,乾裂的木紋佈滿了密密麻麻的細刺。壬幾乎沒有減速,單腳蹬地借力一躍,鞋底在濕滑的木面上磨出刺耳的聲響.他動作狂放且迅捷。
清夏緊跟其後衝上,她的掌心穩穩貼住木面,腳步輕盈得像是在踩著隱形的階梯。短短數秒,她已輕巧地翻身落在牆頂,卻沒有立刻前進,而是站在高處垂下視線。
紗夜深吸一口氣,將微顫的手放上木面。
刺痛感瞬間傳來,一根細小的木刺狠很扎進皮膚,手背隨即滲出一條細紅的血絲。冷風一吹,那道傷口立刻火辣辣地燒了起來。她微微皺眉,卻沒停下,只是固執地尋找下一個支點。
第二下、第三下,她的動作顯得有些支離破碎,腳尖在木頭裂縫中反覆試探。
「欸欸欸,小心點啦!」壬趴在牆頂邊緣,整個人探出大半身子,語氣裡全是藏不住的焦慮。
紗夜依言照做,掌心被粗糙的木紋磨得發燙生疼。她猛力一推,終於接近了牆緣。
「來啦,手給我!」壬伸出寬大的手掌。
紗夜抬起頭,看著壬那隻帶著溫度的手。她咬了咬牙,將自己沾著木屑與血絲的手遞了上去。
觸碰的瞬間,一股巨大的力量將她向後拉起。壬的爆發力直接帶動了她的身子,讓她整個人被「拎」上了牆頂。落地時,紗夜的腳步晃了一下,清夏的手扶住她的肩膀,僅僅一秒便迅速收回。
清夏站在前方的柱頂,注視著動作滯澀的紗夜。
紗夜盯著下一根木柱,呼吸聲在靜謐的場地中顯得短促且沉重。她手背上的擦傷滲著血,指尖因過度用力而發白。
紗夜抬起頭,眼底掠過一抹破碎的不安:「我只是……不想出錯。」
清夏的身影猛地僵住,她瞇起眼睛,像是在努力壓制某種被灼傷的情緒。她轉過身,語氣裡帶上了壓不住的怒火:「紗夜!妳太用力了,這只是測驗,妳不用把自己逼到那種地步!」
她的視線冷冷掠過紗夜受傷的手背,聲音雖然急躁,卻在最後關頭克制了下來:「慢一點也沒關係……沒有人要妳當這種英雄。」
英雄這兩個字,像是某種冰冷的嘲諷。空氣瞬間凝固,紗夜看著清夏,大腦有一瞬間的空白。
就在她分神決定前跳的剎那,腳尖不幸踩到了邊緣乾裂的木節。
「喀啦」一聲。
紗夜整個人失重滑下,連人帶灰摔向沙地。膝蓋重重撞擊地面,痛感在那一秒炸開,讓她眼前一陣發黑。
風捲起細碎的沙霧,場邊傳來不知是誰的驚呼:「她掉下去了……?」
「紗夜!」壬心頭一橫,在清夏喊住他之前,動作迅速地在木柱間穿梭。
他像是憑本能減緩了下墜的力道,瞬間跪在紗夜身邊,手忙腳亂地確認:「妳沒事吧?腳、腳還能動嗎?」
紗夜咬緊牙根,看著膝蓋上卡著木屑碎刺的傷口,臉色慘白:「我還可以。」
清夏站在柱頂,居高臨下地盯著底下的混亂。她的眼神裡寫滿了不悅,更多的是一種對這種「無謂掙扎」的不耐煩。她深吸一口氣,也跟著跳了下來,跪在紗夜身側,動作粗魯地從忍具包抽出了繃帶。
在手伸出去的剎那,清夏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她迅速調整姿勢,將那份動搖藏在繃帶後面,冷聲命令:「……別動。」
壬蹲在一旁,想幫忙卻插不上手,只能擔憂地咕嵗:「欸,要不要先棄權啊?這傷口……」
「不行。」清夏頭也不抬地打斷他,低頭替紗夜包紮。
大概是因為情緒不穩,清夏拉扯繃帶的手指收得太緊,紗夜忍不住倒抽一口氣,眉心擰在一起:「……有點痛。」
清夏包紮的動作突兀地停住了。
像是這句「痛」刺穿了她某種防備。她垂下眼簾,掩蓋住眼底複雜的情緒,壓低聲音道:「下次要小心。……不要再摔了。」
紗夜看著清夏的指尖,安靜了下來,沒有反駁。
包紮完畢,清夏撐著膝蓋站起,語氣恢復了冷硬:「走吧。接下來我走前面。」
壬看著氣氛古怪的兩人,不知道該擺出什麼表情,只能輕拍紗夜的肩膀以示鼓勵:「走啦,我在妳旁邊看著。」
三人重新踏上跳柱。
這一次,陣型變成了清夏領頭、紗夜居中、壬在最尾巴。
紗夜的腳步依舊緩慢,但節奏比剛才穩了許多。清夏偶爾會回頭快速瞄上一眼,像是在確認某個重要齒輪是否還在運轉;而壬則恢復了那副吵鬧的模樣,一路嘰嘰喳喳:「欸紗夜,妳真的沒事喔?等一下要不要我抓著妳跳?或者我直接背妳啦!」
每跳一根柱子,壬都像隻護主的忍犬般時不時盯著前面的紗夜。雖然他自己的動作依舊精準,卻因為分心差點踩歪最後一步。
「閉嘴。」
清夏與紗夜幾乎是同時開口。
壬尷尬地抓了抓蓬亂的頭髮,訕訕地笑了一聲:「……喔。」
原本冰凍的空氣,在這一刻似乎變得柔軟了許多。
最後一跳,三人幾乎同時落地,眼前的終點前橫亙著最後一關:繩橋。
這是一道向下傾斜、懸在半空的木橋。橋面由粗糙的木板拼湊而成,板縫寬得能直接看見底下的深邃沙坑。
壬抹掉額上的汗珠,死死盯著那晃動的橋面:「欸……這東西,怎麼看都不太穩吧?」
清夏沒有接話。她掃了一眼遠處倒轉的沙漏,細沙只剩三分之一不到,她的眼神瞬間結了冰:「走。」
她率先踏了上去,沉重的腳步聲在空曠的練習場迴盪。
壬一邊跟上一邊碎念:「妳至少等我們一下嘛……」
紗夜踏上橋的瞬間,整座木橋輕微一晃。她本能地伸手抓向兩側的護欄。
粗麻繩像砂紙一樣磨擦著她的掌心,傳來陣陣刺痛。清夏不僅沒慢下來,腳步反而越發急促,語氣透著焦躁:「剩不到三分鐘!我先走,你們快跟上!」
「太快了,清夏!妳別急啊!」壬皺起眉大喊。
「快一點!」清夏毫不留情地打斷。
紗夜看著前方那道決絕的背影,心跳快得要跳出喉嚨,她咬著嘴唇低聲抗議:「等等……」
清夏猛然回頭,那雙深邃的眼眸此刻銳利得像要割開空氣:「妳又來了,紗夜。」
紗夜被這道目光釘在原地,呼吸一滯:「我……」
「妳又露出那種表情了……」清夏的語氣更硬、更冷,像是在極力排斥著什麼,「那天妳救那個白癡跟班時,就是這種表情。一副快要哭出來、卻又死命撐著的樣子。」
北風呼嘯而過,將清夏的聲音推得又尖又狠。壬張了張嘴想緩解氣氛,卻被清夏臉上那種罕見的嚴厲震懾住,識趣地閉了嘴。
紗夜吸了一口氣,聲音細小而溫吞:「……我只是想做好。」
清夏剛要反駁,木板忽然往左側劇烈傾斜。她神色一凜,像是察覺到某種不祥的預兆,腳步生生止住。
「……等一下。」
壬正要越過清夏往前衝,卻被她橫出一隻手死死攔住:「欸?怎——」
一聲清脆且沉重的金屬崩斷聲,在半空中清晰得如同打在耳膜深處。
下一秒,半邊橋面直接往外翻折塌陷。狂風倒灌而上,漫天塵沙瞬間刮在紗夜臉上。清夏反應雖快,但重心已失,腳尖不可控地滑出橋緣,大半個身子懸空,被裂口底下的引力狠狠往下拽。
「清夏!」壬發出一聲嘶吼。
清夏本能地死命抓住一條斷裂的麻繩,尖銳的繩纖瞬間割開她的掌心,鮮紅的血線順著手腕倒流。
就在橋面徹底外翻的剎那,秋道取風動了。他像是一道貼地滑行的巨岩,速度快到連沙地都被拖出一道深痕。他雙手飛快結印:「倍化之術!」
震耳欲聾的腳步聲震撼了大地,取風的身影瞬間暴漲成三倍高的巨人。他在心裡狠狠咒罵了自己的疏忽,但他沒有伸手去抓孩子,在倍化狀態下,任何一點力道控制不當,都會把脆弱的木板與孩子一起震飛。
取風選擇了正確的做法:他用巨大的身軀死死壓住橋樑的核心支架,將那股外翻的力道硬生生鎖死在原地。
晃動止住了,但危機未除。
紗夜看著懸在空中的清夏,大腦在那一瞬嗡鳴作響。眼前閃過的,是那天滿是血跡的沙地,是那個少年胸口噴湧出的血光。她的胃部一陣翻攪,一股近乎瘋狂的執念從心底竄起。
不能再看到有人掉下去了。如果我慢了半秒……清夏就會死。我會害死她……絕對不行!
紗夜猛地撲了上去,雙膝重重撞在斷裂的木板上,痛得她臉色慘白,但她的手卻像鐵鉗一樣,死死扣住了清夏受傷的手腕。
紗夜的手指死死扣住清夏的手腕。那股力道沉重得驚人,她正拚盡全身力氣抓住清夏。
「抓好!」紗夜扯開嗓子大喊。這是她第一次在人群面前如此失態地吼叫,聲音甚至帶著一絲破音。
清夏被懸在半空,強勁的風從斷裂的橋底往上灌,將她的鬢角全部吹亂。失重的恐懼讓她臉色慘白,卻仍反射性地吼了回去:「放手!這樣妳也會掉下去的!」
「我不放!」紗夜咬碎了牙根,雙眼因極度緊繃而布滿血絲,「妳掉下去的話……我也不考了!」
橋面再度劇烈晃動。粗糙的繩屑無情地割開了兩人的手心,鮮血順著彼此交疊的手臂一路滴落,在風中散成細碎的紅點。
「我在!我在這裡!」壬在此刻衝了上來。他一腳死死踩在傾斜的橫木上,整個人不顧危險地朝她們的方向撲過去。
嵐在後方不遠處的斷木邊焦躁地吠叫,爪子抓撓著木板,但壬已經完全聽不見了。他一把抓上清夏的另一隻手臂,滿臉汗水地嘶吼著:「我來拉!紗夜,妳撐住,別放開!」
三人的力量在搖搖欲墜的殘橋上拚命交織。繩索發出令人齒冷的呻吟,彷彿隨時會徹底斷裂。
下一秒——
尾端整段木板受不住受力點的崩潰,徹底震裂下塌。就在墜落的瞬間,紗夜與壬同時爆發出求生般的意志,拚死往後一拽!
他們合力將清夏從死亡邊緣拽回了僅剩一半的橋面上。木屑與灰塵如炸裂般噴湧而起,遮蔽了視線。
清夏、紗夜、壬重重摔成一團。
狹窄的殘橋上,只剩下三道急促、灼熱且紊亂的呼吸聲。
紗夜的手指依舊死死抓著清夏的手腕,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僵硬。她大口喘著氣,目光呆滯地盯著虛空,彷彿還不敢相信一切真的停下來了。她的掌心混雜著沙礫、血跡與乾涸的水痕,胸口傳來一陣陣滾燙的跳動。
清夏緩緩抬起眼,注視著那雙還在不停發抖的小手。她的嘴唇翕動了一下,卻發現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
壬率先坐了起來,一邊拍掉臉上的灰塵,一邊心有餘悸地確認:「都、都還好吧?」
紗夜抬起頭,額前黏著一片細碎的木屑,她卻毫無察覺,只是木然地對著壬點了點頭。
清夏深吸一口氣,輕輕從紗夜冰冷的手中抽回自己的手腕。指尖上被繩子割出的深痕還在滲血,她低頭看了一眼傷口,又看向紗夜那雙沾滿血污的手。
「……剛剛,我還以為妳會跟著我一起掉下去。」清夏低著頭,額頭前的瀏海垂下遮住了臉上的表情。
她沉默了片刻,才用只有三個人聽得到的聲音低聲說道:「……謝謝妳。」
紗夜點了點頭。三人之間再也沒有多餘的對話。
取風見狀,這才解除倍化之術恢復原狀。他沉著臉衝到斷面旁,看著那根內芯早已被磨空的繩索,眼神中透出一股罕見的戾氣與自責。
「昨晚我檢查時……是我大意了。」他的聲音低沉而壓抑。
清夏扶著晃動的橋面慢慢站起,腳步依舊有些不穩。她看著紗夜掌心那道乾得發白的血痕,低聲問了一句:「……老師,我們不用重測吧?」
取風看著這三個雖然狼狽不堪、眼神卻比測驗前更加堅定的孩子,緩緩搖了搖頭。
「不用了。」他沉聲宣告,「你們三個,通過。」
壬像是被抽乾了最後一絲力氣,整個人癱坐在地:「呼……活過來了……」
雨是在測驗結束的那一刻,毫無預兆地落下的。
那是細密且冰冷的雨,像是一層薄薄的銀紗,將整個十七號訓練場的色彩都洗淡了一階。木橋殘破的斷面還在滴著混濁的水珠,地上積起淺淺的泥窪,但在雨聲的掩蓋下,三個孩子的呼吸聲終於不再像剛才那樣驚心動魄了。
「呼,哈!」壬用力甩掉臉上的雨珠,咧開嘴大笑,「我們是不是超強?那種程度的斷橋都擋不住我們!」
「吵死了。」清夏頭也不回地送出一記手刀,精準地拍在壬的後腦杓上。
壬誇張地慘叫一聲。看著這兩人如往常般的互動,紗夜原本緊繃的肩膀放鬆下來,忍不住輕笑出聲。但笑意剛起,手背那道被木刺割出的紅痕便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讓她縮了一下。
清夏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小動作,她皺起眉,盯著紗夜掌心那道猶自滲著淡紅血水的傷口:「還可以嗎?」
紗夜安靜地點了點頭。
壬本想講個笑話來緩和氣氛,清夏卻搶先一步抬起下巴,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傲氣:「還記得嗎?上次苦無比賽是我贏了。你們兩個,還欠我一頓甜點。」
「啊!對喔!」壬拍了一下大腿,高聲呼應。
「哼,我現在就要吃。」清夏說完,轉身就往校門口走去,黑色的短髮在雨中甩出一道俐落的弧度。
紗夜愣了半秒,低頭看著掌心被割出的血線。或許是腎上腺素退去,此刻那裡的痛感竟然比剛才救人時還要清晰百倍。
「愣著幹嘛?走啦!」壬見她沒跟上,大大喇喇地一把抓起紗夜沒受傷的那隻手腕,「欠清夏的東西絕對不能欠太久,不然真的會被她打死的!」
「我聽得到。」清夏冷冷的聲音從前方飄來。
「……對不起。」壬縮了縮脖子,偷偷朝紗夜做個鬼臉。
三人朝著校門外跑去,腳步踩在積水裡,濺起一朵朵泥花。紗夜就這樣被壬牽著跑。
壬清了清有些沙啞的喉嚨,朝著清夏的背影扯開嗓門大喊:「喂!清夏!妳跑慢點!等一下要是糰子賣完了,我真的會坐在店門口哭喔!」
清夏懶得理他,但腳步卻明顯又加快了幾分。紗夜氣喘吁吁地跟著,在經過一個水窪時鞋底打了個滑,手掌下意識地鬆開了壬的拉扯。
就在她快要失去平衡的瞬間,一隻極其有力的手從旁伸出,順勢一帶。清夏穩穩地拉住了她的手臂。
那一瞬間,紗夜感覺到一股暖流從清夏的手心直接傳進她的胸口。
三個孩子一路狂奔到糰子店的屋簷下,每個人都濕得像剛從河裡撈上來一樣。
壬整個人脫力般趴在木製櫃檯上,大口喘著氣:「我覺得……呼……我們今天這表現,絕對值得吃上一百串……」
「你才沒有那個錢。」清夏笑罵著踢了他一腳,嘴角的弧度卻是前所未有的放鬆。
「哎呀,今天雨這麼冷,你們三個小鬼怎麼玩到全身濕透?」店長是個氣色紅潤、嗓音渾厚的大叔,手裡正熟練地翻動著剛烤好的糰子。他往外瞥了一眼連綿的雨幕,又打量了一下這三位狼狽的客人,忍不住打趣道。
壬剛塞進一顆糰子,含糊不清地舉手否認:「沒有啦!我們是、我們是——」他大概是想炫耀剛才的驚險,結果被糯米團噎得老臉通紅,尷尬地咳了兩聲:「我們是考試考成這樣的啦!」
店長挑起半邊眉毛:「考個試能考成落湯雞?」
「是真的啦!那——」壬激動得差點跳起來,話還沒說完,後領就被清夏一把揪住。
「壬,閉嘴。」清夏遞給他一個警告的眼神。那種關於設施損壞的事,在村子裡隨便亂傳並非好事。
店長哈哈大笑,將幾串熱騰騰的糰子遞過來:「好啦好啦,我知道最近學校課程好像變難了。能讓你們三個這麼狼狽還能一起跑來這裡,代表都通過了吧?」
紗夜侷促地站在兩人中間,當店長的目光落到她身上時,她像是受驚的小動物,下意識挺直了脊背。
「小妹妹,妳也考得不錯吧?」
紗夜愣了半晌,低垂著長睫毛,聲音細若蚊蚋:「……還可以。」
店長點點頭,眼神裡帶著一絲江湖人的通透:「嗯,看得出來。」
「欸!憑什麼她說一句話就被稱讚啊!」壬在一旁揮舞著竹籤大聲抗議。
店長哼笑一聲:「誰叫你嘴比腦袋快。」
清夏忍不住笑出聲,難得附和道:「店長說得太對了。」
「既然今天雨這麼大,又遇到了你們這群小忍者,這一串算我請的,你們三個分著吃吧。」店長又添了一串烤得微焦、醬油香氣四溢的糰子放在托盤前。
壬的眼睛瞬間亮得像火光:「店長我愛死你了!」
清夏正想再賞他一記手刀,卻被店長笑著攔下:「喂喂,我這店小,禁不起你們這些小忍者打架。」
紗夜接過屬於自己的那串糰子。竹籤傳來的熱度讓她有些恍惚,當嘴角觸碰到軟糯的糰子時,那種焦糖與醬油混合的甜鹹香氣瞬間填滿了感官。
「紗夜,妳的表情好奇怪。」清夏一手叉腰,歪著頭打量她,「這糰子有那麼好吃?」
「……很溫暖。」紗夜輕聲回答。她原本沉靜如水的黑色雙眸中,此刻像是被投進了光,盡是溫柔的開心。
清夏輕哼了一聲,像是默認了這份溫暖。
雨勢越來越猛,屋簷邊匯聚的水珠連成筆直的水線,斷了線珍珠般墜落在地。三個孩子就這樣縮在糰子店的木柱下,肩膀靠著肩膀,在濕冷的雨天裡,吃得指尖都暖和了起來。

就在這時,糰子店的門簾被風掀起了一角。
外頭的雨幕裡,兩把傘幾乎同時停下了腳步。一把漆黑如墨,一把深藍如夜。雨水沿著傘骨交匯,化作晶瑩的水珠連串滴落,兩方撐傘的人不約而同地在簷外的陰影處駐足,沒有踏進那片溫暖的燈火。
黑傘下是犬塚家的夫婦。兩人臉上帶著標誌性的紅色倒三角臉譜,站姿如松,卻刻意停在雨中,只是遠遠望著屋簷下那個全身濕透、正捧著糰子哈哈大笑的兒子。
而在更遠一點的雨影裡,伏見湛真靜靜地佇立著。他撐著深藍色的傘,比犬塚夫婦站得更靠後,彷彿想將自己徹底藏進這場灰濛濛的大雨中,不願打擾那抹難得的生機。
犬塚母親率先發現了湛真,她性格大喇喇的,隔著雨聲便開了口:「伏見一族的?你也來接自家小孩喔?」
她用下巴示意了一下那個有著淺紫色辮子的小女孩。此時的紗夜,正側著頭聽同伴說話,蒼白的臉上掛著一抹極淺、卻真實存在的笑容。
犬塚父親也轉過頭,打量了湛真一眼。那眼神中混雜著禮貌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身為參與過大戰的忍者,他們對「伏見」這個姓氏絕不陌生,腦海中甚至還殘留著當年那個驚才絕豔卻又孤絕的「澪衣」的影子。
但眼前這個沉靜如水的年輕男孩,對他們來說卻是一張全然陌生的面孔。
湛真微微點頭致意,語氣平穩得聽不出絲毫情緒起伏:「對。取風老師說……今天的測驗出了點意外。」
「是喔?」犬塚父親有些尷尬地撓撓頭,嘿嘿一笑,「那我家那混小子呢?該不會他就是那個意外吧?」
湛真沒有立刻回答。他越過雨幕,看向屋簷下的三人。
壬依舊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清夏正用那種帶著威脅的眼神示意他閉嘴,而紗夜握著竹籤,一動不動地聽著他們吵鬧。
那一瞬間,湛真的眼底深處,像是被某種溫熱的東西輕輕燙了一下,泛起微弱的暖意。
「不是。」
他停頓了片刻,腦海中浮現出壬在醫護室裡像隻守門犬般對他展現的警戒,以及那顆被攥皺的糖果。
他握緊了傘柄,聲音輕得像是會被雨水融化,卻無比坦白:「……他很照顧紗夜。」
犬塚夫婦同時愣住了。犬塚母親的嘴角慢慢上揚,帶著幾分不可思議的驚喜看著湛真:「真的假的?那臭小子……居然還有這種本事?」
雨聲在三人的頭頂交織墜落,水汽氤氳,將大人與孩子的世界隔成了兩個全然不同的時空。
他們站在各自的傘下,看著同一個溫馨的場景,心思各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