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養這回事,像極了錢鍾書筆下的那座「圍城」——城外的人看著別人家孩子乖巧伶俐,急著想闖進去討教經緯;城裡的人卻被瑣碎的課業與叛逆的臉色整得團團轉,恨不得翻牆而出,圖個半日清閒。
許多年以前,我偶然看了一部電影,《天生小棋王》(Searching for Bobby Fischer)。戲裡的學院派老師看著主角隨興的棋路而焦灼不已,這時候對手的老師卻慢悠悠的走過來說:「真是令人焦躁,不是嗎?當你了解到,即使你毫不保留地傾囊相授,終究,他們必須走出自己的路。」
那時的我尚未在主婦的柴米油鹽中領悟出什麼大道理,這句話卻像一枚種子不經意落入心底,定調了往後我對孩子的教養風格:「傾囊相授」是父母的責任,「走出自己的路」則是孩子的命運。
兩者之間,隔著一條名為「放手」的長河。
最近,讀了臨床心理醫師柯書林的暢銷書《減法教養》,頗有種「印證舊夢」的感觸。柯醫師在校園裡看了三十年的「鬥法」,見慣了那些被 3C 商品、拖延症與情緒炸彈搞得血條將盡的父母。
他開宗明義給了九字心法,那就是少緊盯、別老想、省規劃,還提出一個有趣的「甜甜圈溝通法」:
我們與孩子對視時,眼裡往往只看到外圈那層沾滿佐料、黏膩又討厭的「嘴臉」——白眼、頂嘴、不耐煩。但柯醫師勸我們,試著擱置那層「嘴臉」,去看中間那個「本意」是什麼。
這不僅僅是心理學,簡直是種道行修為。當孩子咆哮時,你要能慈眉善目地問:「是不是學校有什麼不開心的事?最近壓力太大了對嗎?」這需要的不只是耐性,還得要有一顆隨時能「往好處想」的心。
這是必要的,因為背後藏著一個心理學的真諦:一個人的進步,往往建立在『對自我還有期許』的基礎上。倘若一個孩子被貶低到,覺得自己一無是處、索性自我放棄,那他便再也沒有修正行為的動機與動力。
書裡還提到一個有趣的科學實證:人的大腦有分「原始腦」與「理智腦」。前者管保命發火,後者管邏輯思考。當父母開啟「說教模式」超過兩分鐘,孩子的大腦就會自動切換到「飛航模式」——訊號中斷,功能關閉,「理智腦」裡面除了嗡嗡作響的雜訊,你的一個字都聽不進去。
所以,柯醫師開了幾帖「降火良方」。
- 暫停的藝術:情緒上頭時,最好的溝通就是「不溝通」。遞杯飲料、剝顆橘子,先處理心情,再處理事情。
- 兩分鐘法則:非罵不可時,請長話短說。
- 製造「自以為」的權力:給孩子選項,讓他們覺得決定權在自己手裡,而非被勒索。
然而,知易行難。當孩子對著你大吼大叫時,誰還記得什麼腦科學?我們自己「原始腦」的火恐怕早就已經燒到天靈蓋了。
我在書中讀到不顯眼但是很重要的關鍵,「大人的暫停鍵」。
減法教養,減去的不只是對孩子的控制,也在說父母該減去想要「當下立刻教好」的執念。當你發現自己也快失控時,強迫自己「登出」——去散步、去領包裹、去剝顆橘子都好。這不是認輸,這是在示範一個成熟的大人如何冷卻自己的「原始腦」。
這讓我想起《天生小棋王》裡的一幕:兩個父親在場邊吵得不可開交,最後大會請所有家長離場。就在大人們走出賽場的那一刻,全場的小棋手竟然不約而同地鼓掌慶賀。
原來,少了那雙「緊迫盯人」的焦慮眼神,孩子才能真正專注於眼前的棋盤。
柯醫師在最後問了一個辛辣的問題:「你的教養,是一種為了獲利的投資,還是一場值得回味的過程?」
現代父母一不小心,常把教養看成投資報表,小孩就是股票指數。功課好了,大盤見紅,我們便滿心歡喜;孩子表現差了,就像跌停板,我們便焦慮得寢食難安。但我們忘了,孩子不是資產,而是與我們共同創造回憶的同行者。
減法教養,說到底,就是減去社會強加的單一成功標準。減去急著糾正的本能,減去那種「如果現在不怎樣,他的人生就完了」的虛妄恐慌。
以前看楊絳寫的《我們仨》,裡面說「我們曾如此渴望命運的波瀾,到最後才發現:人生最曼妙的風景,是內心的淡定與從容。」在教養這條路上,當我們能穩住自己,成為一種安定的存在,孩子才能在沒有芒刺在背的壓力下,長成他原有的模樣。
儘管焦躁的感覺如影隨形,宛如為人父母的宿命,但我們終究必須放手,才能讓他們,走出自己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