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完美的「一百分」
老余的工廠在精密光學界是個傳說。
他所生產的鏡頭支架,公差能精確到競爭對手連看都看不見的微米級。憑著這份「世界第一」的精度,老余擁有一間規模五十人的工廠,以及一個合作了二十年的單一巨頭客戶。
「七十分的東西那叫垃圾,我們做的是藝術。」老余常對著員工訓話。
那時的老余,意氣風發。巨頭客戶的訂單像雪片般飛來,利潤豐厚到他可以養活五十個高薪技師。他不需要業務部,不需要報價單,因為客戶會主動開價請他「救命」。在老余眼裡,那種只有幾十個、幾百個的「打樣單」或「小批量單」,根本是浪費他的機台時間。
第二章:被七十分擊敗的王者
變局發生在一個沈悶的午後。
巨頭客戶的採購經理親自登門,卻不是帶來訂單,而是帶來一份越南與中國供應商的樣本。
「老余,對方的精度只有你的七成,但價格只有你的三分之一。」經理語氣很平淡,「我們測試過了,對於現在的新機型來說,七十分的精度已經『夠用』了。」
老余冷笑一聲,覺得客戶只是在玩議價的老把戲。沒想到一個月後,訂單真的歸零了。客戶頭也不回地轉向了那些「便宜且夠用」的供應商。
第三章:大頭症的後遺症
訂單消失的第一個月,老余覺得還能撐。 第二個月,看著五十名員工的薪資、租金與高昂的機台折舊,老余開始慌了。
他試著走出工廠去接單,卻發現自己像個迷失在叢林裡的巨人。 有小公司找上門,想要請他協助研發新產品的「打樣」,老余一看需求量只有五個,心裡那股「大頭症」又犯了: 「這五個單子,我光是寫程式、校正機台就要花半天,對接還要解釋半天,收你幾萬塊我都虧本!」
他拒絕了。他看不上小單,因為「交易成本過高」;他不會接打樣單,因為他這二十年來根本沒建立過一套「打樣報價系統」。他習慣了巨頭客戶給他固定的規格和大量的利潤,他已經失去了開發新業務、與小客戶磨合的能力。
第四章:穩定是最可怕的毒藥
老余坐在寂靜的辦公室裡,看著那些曾經讓他驕傲的精密設備。
他終於明白,「穩定」並不是避風港,而是慢性毒藥。 真正的公司經營應該是「三軌並行」:大單穩住獲利,小單分散風險,打樣單投資未來。
在他最穩定的那二十年裡,他原本有最多的資源去投資這些「麻煩」的小單和打樣單,去磨練業務對接的韌性。但他卻把所有的雞蛋放進同一個籃子,並用「專業感」來包裝自己的懶惰與傲慢。
現在,他的大頭症更可怕了——因為他已經沒有資源可以支撐他的傲慢。
第五章:歸零,或是毀滅
那晚,老余做出了一個決定。他裁撤了過剩的人力,變賣了部分閒置設備,把辦公室搬進了工廠的一個角落。
他親自印了名片,上面不再寫「總經理」,而是「業務代表」。他開始去拜訪那些曾經被他拒之門外的小客戶,甚至主動承接那些手續繁瑣、利潤微薄的科研打樣單。
「這不是降級,這是重新創業。」他在心裡告訴自己。
他必須歸零學習:學習如何為一個只有十個的零件報價,學習如何與不專業的客戶溝通,學習如何在沒有巨頭保護傘的情況下,重新在市場裡活下來。
巨人終於放下了身段,在泥濘中重新學步。這堂課,他付出了二十年的江山作為學費,但至少這一次,他的腳踏在了真實的土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