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那一紙沉重的諾言
三十多年前,林桑是某間大型油漆廠最頂尖的調色師。
當時,大廠的一位指標性客戶——電子龍頭「華誠工業」的採購課長,私下找上了林桑。課長拍著他的肩膀,語氣懇切:「林桑,你的噴漆技術我們最放心。如果你肯出來開一間專門幫我們噴電子外殼的工廠,我保證華誠往後的訂單,八成都是你的。」
這句話,成了林桑創業的基石。
林桑拿出了畢生積蓄,租了廠房,買了噴塗設備。果然,華誠工業說到做到,源源不絕的電子機殼訂單像潮水般湧入。林桑的「誠信塗裝」在華誠的加持下,不僅活了下來,還一過就是三十個年頭。這三十年裡,林桑不需要請業務,不需要印型錄,更不需要去參加展覽。他的電話只為華誠而響,他的產線只為華誠而動。
林桑常對老婆說:「做生意,最要緊的是守信用、顧品質。只要華誠不倒,我們就有的吃。」
第二章:溫水裡的「穩定」陷阱
在誠信塗裝的辦公室裡,始終只有兩個人:負責財務的老婆,以及負責對接華誠需求的林桑。
不是沒有人勸過他。幾年前,一個做官網的朋友曾提議:「林桑,現在網路發達了,要不要幫你的噴漆廠做個官網?分散一下風險,多接幾個不同產業的單子,像是家具或是汽車零件?」
林桑總是笑著搖搖頭,指著窗外忙碌的貨車說:「我現在的產能都給華誠噴電腦殼了,哪還有力氣去應付那些瑣碎的小客戶?開發新市場要花錢、要養業務,還要重新調配漆料配方,萬一收不到帳怎麼辦?現在這樣穩穩的,不是很好嗎?」
這是一個「黃金般的黃昏」。林桑的噴塗技術依然精湛,品質依然穩定,但他就像一棵依附在參天大樹下的藤蔓。大樹遮蔽了風雨,卻也遮住了陽光。林桑忘了,藤蔓之所以能長得高,是因為大樹還站著;他更忘了,大樹是會挪位置的。
第三章:風向變了,大樹遷徙了
轉變發生在五年前。
華誠工業因為全球佈局與成本考量,決定將主要的組裝基地轉移到中國大陸。林桑第一時間收到了消息,他心裡一驚,但他安慰自己:「沒關係,我噴出來的質感是最好的,他們還是得從台灣把零件運過來讓我噴。」
起初,華誠確實繼續向他下單。但隨著時間過去,物流成本翻倍,加上對岸供應鏈的快速崛起,華誠的採購經理換了人,口氣也變了。
「林桑,我們現在工廠都在那邊了。當地的供應商雖然技術差你一點點,但價格只有你的一半,而且送貨只要十分鐘。我們不能再為了幾層漆,把殼運回台灣了。」
那通電話掛掉後,林桑在昏暗的廠房裡坐了很久。一年內,原本佔營收 90% 的華誠訂單,像是被利刃切斷一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第四章:緩不濟急的生存戰
林桑這才驚覺,他的工廠裡竟然沒有一張「華誠」以外的聯絡人名片。
他急忙翻開報紙、搜尋網路,試著去開發新客戶。他親自帶著噴好的樣板去拜訪那些以前他連看都不看一眼的家具廠或小家電廠。但尷尬的事情發生了: 當人家問他:「林老闆,你們公司的網站在哪裡?有過往幫其他品牌代工的紀錄嗎?」林桑只能結結巴巴地說:「我們這三十年都只噴華誠的電子機殼……。」
對方客氣地笑了笑:「林桑,華誠的規格我們知道,但我們要的是耐磨耐刮的家具漆,不是電子漆。而且,我們已經有配合很久、隨叫隨到的供應商了。」
林桑想建立一個業務團隊,但他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徵業務。他想過要不要投資新的自動化設備來降價競爭,卻發現自己這三十年來根本沒存下多少「應變」的資產,因為所有的賺來的錢都投入了華誠專用的舊設備裡。
原本熟悉的塗裝市場,在他閉關修煉的三十年裡,已經變成了一個他完全不認識的叢林。
第五章:熄燈的最後一刻
誠信塗裝的鐵捲門最終還是拉了下來。
林桑想起了他那個開 CNC 加工廠的好友,狀況竟然如出一轍:好友原本依賴代理商接國外大單,過得順風順水,沒想到疫情之後國外客戶直接對接供應端,代理商一垮,好友的工廠也跟著斷了氣。
他們都曾以為,擁抱大樹就是永恆。
在熄燈的那一刻,林桑終於明白:真正的穩定,並不是擁有一份永遠不會消失的訂單,而是擁有一套隨時能找到新訂單的系統。
三十年前的那句承諾,讓他賺到了財富,卻也讓他失去了在市場中生存的本能。當大樹遷徙,留下的只有一片貧瘠的荒地,以及一個來不及學會走路、就已經老去的巨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