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似中立的糧食政策
當我們討論「吃得好」時,往往把焦點放在個人的選擇:多吃蔬菜、少吃加工食品、到市場購買有機蔬果。然而,若從國家政策的角度觀察,便會發現不少看似中立、甚至出於善意的政策,其實正在形塑整個糧食系統,並最終影響每一個人的飲食選擇。
以英國為例,政府多年推動的學校免費午餐政策(Universal Infant Free School Meals),目的是讓所有小學低年級學生,不論家庭收入背景,都能每天吃到一頓營養午餐。這項政策看似只是福利措施,實際上卻代表了國家對「營養飲食」的制度性承認與介入,提醒社會:飲食從來不只是個人選擇,更是一項公共政策與政府責任。
在香港,學校午膳同樣是長期爭論的議題。外界關注的,往往不是是否提供午膳,而是政策設計是否真正保障學生健康——在營養標準、成本壓力與實際執行之間,矛盾屢見不鮮。有家長指出,部分學校因成本考量,長期選用價格較低卻營養有限的食材,令孩子的飲食質素備受質疑。這些看似屬於「日常生活安排」的問題,其實深植於政策取向與資源分配的不平等之中。
正因如此,這些看似中立、甚至本意良善的政策安排,往往在無形中塑造了社會的飲食習慣、健康差距與食物供應結構;其影響既深且廣,卻常被忽略。
農業補貼如何塑造市場
如果說學校午膳讓我們看見政策如何影響個人生活,那麼農業補貼則揭示了政策如何從根本上重塑整個糧食供應市場。
補貼從來不只是「補錢」那麼簡單,而是明確的政策訊號:政府選擇支持哪些作物、哪些生產方式,往往直接影響市場結構與消費模式。當補貼傾向高產值、出口導向或資本密集型農業時,其他以多樣性與營養為核心的農業模式,便容易被邊緣化。
在歐洲,共同農業政策(Common Agricultural Policy, CAP)自1950年代起,一直是歐盟規模最龐大的政策開支之一,原意在於穩定農業收入並保障糧食供應。然而,實際資金分配卻高度不均:研究顯示,對畜牧與大型農場的補貼遠高於植物種植與中小型農戶,令後者在市場中愈發難以競爭,同時亦讓部分不環保的生產方式在制度層面被默默支持。換言之,名義上是「保護農民」的政策,實際上卻更多鞏固了既有的權力結構,而非提升整個糧食系統的多元性與韌性。
美國的情況亦相似。政府長期對玉米、大豆等主要作物提供高額補貼,大幅降低相關原料成本,使含玉米糖漿、植物油的加工食品能以極低價格流通。從消費者角度看,「便宜」彷彿成了理所當然的選擇,但這其實是政策導致的價格扭曲,而非真正的市場自由。加工食品的低價,正源於補貼原料結合工業化生產的結構安排;營養不良、高糖、高脂食品在貧困社區特別普遍,正是這套制度的結果。
結構性不平等
於是,一個明顯的悖論浮現:健康飲食看似是個人責任,實際上卻深受結構性力量制約。對低收入家庭而言,「吃得健康」往往意味著同時承受價格、供給與教育三方面的壓力。
在價格層面,當補貼使加工食品更為便宜,而新鮮蔬果與全穀類食材價格相對高昂,家庭在有限預算下自然傾向選擇前者。例如在美國,不少低收入社區因價格與交通限制,形成所謂的 food deserts(食物荒漠),居民難以接觸到價格合理且品質良好的健康食材,健康問題因而長期難以改善。
在供給層面,農業補貼與市場結構推動了高度標準化的大規模生產,使超市貨架長期充斥高熱量、低營養的食品;相對而言,小農與小型市場的生產與流通成本更高,生存空間不斷被壓縮。結果,能夠穩定選擇營養豐富食物,彷彿逐漸成為某些社會階層的特權。
在教育層面,飲食健康知識的不均等亦加劇了不平等:缺乏營養教育、烹飪技能與時間資源,使部分家庭更容易被廉價加工食品吸引,進一步陷入不健康飲食的惡性循環。
這些因素交織而成的,正是一種「結構性選擇」:看似自由的飲食選項,其實早已被政策取向、價格機制與供應條件所框限。當制度讓不健康食品更便宜、更普及,而健康食物缺乏競爭優勢時,「選擇」往往只是一個空洞的說法。
政策背後的公義
當我們真正看清糧食政策的運作方式,便會明白:糧食政策同時也是公共衛生政策、國民健康政策,更是一項社會公義政策。它不僅形塑農業結構、價格機制與供應模式,更深刻影響每一個人的飲食選擇與身體狀況。
一個以公義為核心的糧食政策,不應只滿足於「提供足夠食物」,而是要確保每個人都有公平機會獲得營養充足、文化上合適的食物。當政策過度追求產量與成本效率,便容易切斷飲食與健康、文化與尊嚴之間的連結,最終只在數字與流程上成功,卻未必改善人民的生活。
因此,「食得飽」與「食得好」不應被視為對立的選項。一個真正讓人「食得好」的糧食政策,才是讓公義真正落實於日常生活的制度基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