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比病毒更噁爛的人心
疫情發生的前一個月,我信任的同事背叛了我,那一群同事中比較沒那麼要好的女生,因為主管希望我學女裝,我的圖都比較剛硬,所以請他帶我這部分。換來的是他就是直接請我畫業務需求,然後也沒看他跟我說哪裡不好哪裡不妥,甚至她改都沒改就交出去了。到後面甚至把工作丟給我做,自己下班,然後說我畫好直接寄出去就好不用給她看。
因為是設計部第一個聘用應屆畢業的設計師,所以對於我的培訓,主管總是會想盡善盡美的把其他人的設計能力跟經驗,讓我學習。有一天在主管的位置上討論開發,跳出了一個視窗,是那個女生,文字也很簡單暴力:「他真的很難帶。」我裝作沒看到那一周我問了帶我童裝、帶我女裝、教我男裝、教我運動服的各位前輩,請問在對我的教學上我有很不積極或者很難教嗎?大家都很錯愕的覺得我怎麼會這麼問,我對公司的事情一向上心,什麼事情都盡最大努力去完成。
我氣不過,於是周末在大量攝入酒精後,我單獨傳訊息給她:「妳憑什麼說我很難帶啊你什麼都沒教我!就只是把工作丟給我做還說我很難帶!」然後我們就用訊息吵了起來。
後來周一大家逼著我跟她道歉,我跪坐在位子旁邊,說喝多了,不是有意冒犯她的。她高傲的看眼也不看我,回我「嗯。」這件事讓我第一次起了離職的念頭,約了直屬主管,聊了一下後被勸退:「來公司做做客戶活動就有錢可以拿,你出去要做什麼?」。於是我打消了念頭,但辦公室的氛圍還是因為那個女的尷尬並令人窒息。
後來疫情公司大裁員,剛提過離職又沒有結婚生子的我當然是被裁的人。公司也很大方給好給滿,是無法拒絕的好條件。在我面臨我的第一份工作是這樣乍然結束沒有任何送別還鬧得大家不開心的情緒下,第二天起床,那位教我女裝的那個惡人,明明非主管的身分,卻自作主張的把我踢出群組,趁他要繼續下手前我自己退出所有群組,甚至來不及跟主管們道謝這份工作帶給我的美好,這個女人真的很惡毒,我一輩子沒辦法原諒這個人。
拚一把!試看看!
在疫情發生、產業崩壞時,我創立了UOYOU STUDIO,其實本來是要直接做獨立品牌,當初好多人幫助我、協助我,我的太陽也為我拍了穿搭,攝影師好友跟模特兒學弟更是無償幫我拍商品形象照,但我選擇的商業模式是全部都是完成樣品,拍照上架選購的話要買布發單做一件新的,這個過程要二到四個禮拜才能拿到商品,另外因為是單件製作,成本高到不行,我完全沒辦法符合最低1/3的成本,一件襯衫賣三千,我可能只賺四百。
在已經燃燒了十多萬的費用後我決定將品牌轉為設計工作室(一人工作室),這一個決定讓未來的我有額外的窗口可以賺錢,甚至曾接到國家的服裝設計標案、獨立歌手和模特兒的造型設計、跟品牌的長期聯合設計開發、幫品牌規劃下一季的單品,從面料建議、布廠媒合、服裝設計並媒合適合的中小型工廠,長久下來也累積了許多的熟客、夥伴,甚至在一個獨立品牌的網站上,我的照片在上面,並標註著設計師,而UOYOU成為了我的底氣:就算沒有公司要我,我也有這個工作室可以接案,至今這個工作室都守護著我和每一段工作的融斷期,想來也真的好感謝每一份服務的經驗,飲料店的制服、銷到美國的小品牌試水溫開發,一切都好感謝。現在還涉足文字工作者的領域,並且開始有3D服裝設計服務,覺得能擁有一個自己建立的靠山在,真的令人好安心。
措手不及的失業
連業界的大公司們都進行了大裁員,台灣紡織業瞬間因為歐美客戶大量取消訂單而自顧不暇,有的開始用外銷資源轉內銷、有的投入防疫產品,言下之意就是這一波疫情影響,目前紡織業不可能有缺,不縮編都上帝庇佑了。
在找了一堆超低新設計工作(其中一份在核薪給我OFFER後我拒絕,竟然跟104呈報我無故未到職,幸好有對話紀錄證明,否則我會被封鎖一個月。)選擇了一份電商商品開發,卻做不到一個月又被資遣後,經營情趣用品網拍的朋友暫時接納了我,作為小編去幫他經營社群、做社群圖。但我始終覺得自己不該待在這裡,始終認為自己還是發著光的服裝設計師,於是在疫情回暖時我又去一家公司擔任設計師,結果遇到很雷的女老闆,曾經在群組說以後誰叫新竹物流就直接開除等荒謬的言論。
兩個多月又回到朋友的情趣用品商城,這次擔任平面設計師;有一個但書,我朋友說他想做自己的品牌,如果做起來希望我當主設計師。就這樣心不附體的工作了幾個月後,品牌端的東西該設計的我都有設計,但始終沒有感受到要啟動,時間已經九月,當初談的是農曆年後開賣,所以很明白的:他沒有要做了。
決定直接去應聘品牌當內銷設計師,成功拿到工作機會並提出離職。但因為後期工作上磨擦以及做品牌還有私下交情發生了許多事情,對方在我離職日的前三天資遣我,我一氣之下時把我設計的所有東西都刪除,那個總是鼓勵我又多次接納我的前老闆、前朋友,揚言要對我提告無故破壞他人電磁資料罪。
因為你就是個臭俗辣
被這件事嚇到憂鬱症、焦慮症發作,買伴手禮寫親筆道歉信,恐懼到吃不下睡不下,一開始另一半,我的小太陽還會安慰我,但時間久了他只覺得我帶給他壓力。事情最後在我爸傳簡訊給前老闆道歉並形容我的狀態詢問他是否真的要提告,而對方說他只是想提醒我,也的確造成了公司的困擾,要我好好養好病。這件事就這麼過了。
但我的焦慮症綁著OCD,也就是強迫症,想像你的大腦會一直拿材料出來嚇你讓你焦慮,手機的備忘錄不停增加,我怕東怕西,甚至怕當時的另一半會不會其實不是陰性,這種重的傷了他的心,更商他心的是,我從一個健康快樂的伴侶,變成了一個每天只會喝酒不吃東西的酒鬼。我只覺得酒精可以直接澆滅我所有的恐懼,喝完後服用安眠藥更是能讓我無所畏懼,我知道我在推開他,但我已經自顧不暇。
太陽的離開
「我們搬回家吧。」:我開口,在一起這麼久,我大概感覺的到他的想法,他借錢重新裝潢了那個深山裡的小家,這邊的租金跟外宿對他會是壓力,又或者,日夜面對我會是他更大的壓力。以往他下班跟同事吃宵夜因為住的近他會邀我一起,訊息開始變成「我吃個宵夜在回家。」我也不想把這些負面能量感染他,明明租屋處走路十分鐘就可以到新公司上班,我卻選擇回家住,給他一個平和的空間,每天通勤80分鐘。後來有一個再平凡不過的假日,而他提出了分手,我懂他懂,他也懂我懂,如果我是一個商品,那已經不是他一開始喜愛的規格;如果我是一幅油畫,上面已經不再有他深愛的顏色。
後來太陽不忍心又說在嘗試看看,我想那可能是最後的溫柔跟嘗試,至少十二月我有人陪,直到跨年後幾天,我的太陽不再是我的了,曾經有多少溫暖,現在心窩就有多麼酸、心裡有多麼冷。「我們沒有分手,我們只是昇華成家人。」他還是努力地想暖和我的心,但我卻用荊棘包裹自己,刺傷他也刺退了他,從此沒有了聯絡。
沒有陽光的日子,我發瘋似的社會性自殺,把IG所有人都退光光,每天早上重訓,下班後有氧,我們的對話長到我看不完,我總會抽出手機,隨便滑一段,感受當時還有人義無反顧愛自己的時候。看到朋友跟他出去喝酒,我就直接退追蹤刪好友;不理解憂鬱症、焦慮症和強迫症的他,本來愛的就是以前散發著自信光芒的我,我沒有資格逼他承受現在這個負面失敗的自己,從被資遣那天失去的自信,他都一直陪到了此刻,他已經盡了他所能給予的最大的努力。是我的天空不配再擁有這顆太陽,這顆曾經如夫妻、兄弟,曾經最了解彼此靈魂的太陽,往更明亮的天空去了。
愚昧的酒精戰士
到這個時候我已經很嚴重酗酒了,上班也會喝,然後戴口罩。但那根本藏不住,老闆問我都說是吃藥的關係,誰都知道我狀態已經很不適合工作,遑論手腕上那始終存在的血色,老闆當然擔心、也恐懼,還有一點心疼,於是打給我爸爸告訴他我的狀況,我自己離職,省他們的資遣費,說以後要員夠還是可以找他們,而我則是在最後一天請大家吃飯,終究為彼此保留了體面。
我住回家裡了,但妹妹也早已搬出,充滿活力的爺爺奶奶看著頹爛又酒不離手的我,瞬間老了許多,家裡的所有人不再敢跟我說話、教訓我,除了媽媽始終溫柔的顧著我的三餐,然後求我喝少一點之外,我斷掉所有網路上的連接,在家裡也是一個人,有一天憂鬱症發作我拿頭瘋狂撞擊我們家的鐵門,動不動就割到手上有紅色的條碼,沒一塊好肉。某個周末當妹妹回來陪我打羽球時,下午三四點,陽光溫煦,一個鄰居爺爺怒吼叫我們小聲,他老婆要睡覺,發酒瘋的我吼道:「這是馬路耶,公有地耶,小聲個屁啊。」然後被我妹拖回家;沒想到那個爺爺認識我奶奶,直接逕直走向我家,但我不知道他跟奶奶認識,以為他要來尋仇打架,我直接打電話報警有人擅闖民宅,媽媽搶走我的手機掛掉,然後打了我一巴掌,我妹妹也吼我:「你醒醒吧!」我說:「我在保護你們,我在保護這個家耶。」我妹吼得更大聲:「根本就沒有發生任何事!你不要再發瘋了!」
THE MAYHEM
Mayhem, Chaos,我不知道如何標題這段故事:被賞過巴掌後,我一個人沒拿手機離開家門,媽媽一直跟在我後面50公尺的距離,看我又進便利商店又拿了幾瓶酒精,他也沒有上前,就是距離五十公尺的跟著我。最後我還是喝得更醉更憤怒,回家拿了手機又報了警,溫柔的爸爸受不了了,他掐著我的脖子叫我冷靜,叫我打他啊,有情緒就打他啊,極度意識模糊的我感受到了痛處,來自爸爸的鎖喉,開始吼著爸爸要殺我,警察到的時候爸爸已經放開我,我則是撲到我媽懷裡一直大聲尖叫,吼著我爸要殺我,滿臉眼淚地看向警察,然後指著我爸:「他要殺我你們快點抓他,他真的會殺死我。」
我被打了鎮定劑架上了救護車,隔天在急診間醒來,出院。我的頸椎確實有受傷,我爸的確生了很大的氣、用了很大的力。到家後我第一次看到爸爸這麼傷心跟不安:「要不要吃什麼?還是去海邊?」我說:「別了吧,你會下毒吧。」爸說:「還是我讓你打回來,你掐我,多大力都沒關係。」我說「我永遠不會對我愛的人動手,任何情況都一樣。」就像前一晚父親掐住我的脖頸,我只是驚恐,但我完全沒有回擊,軟爛的讓爸爸掐著,或許一部分的我也希望爸爸殺死我,我走上樓進房間,按下了門鎖,不再有任何回應。
後來爸媽雙雙陪我回診精神科,當時的醫師說你酗酒的這個狀況真的要住院了,並且被害妄想症很嚴重,還有憂鬱跟自殺傾向。我猶豫,身心科的病房好像不是,但回頭看見因為我而疲憊卻又認真在聽醫生囑咐的父母,我答應了。
絕對安全的囚牢
在經過COVID篩檢並把手機交付給媽媽後,我帶著一些零錢、幾本書,經過安檢後到了病房,我在住院前有說如果我覺得不舒服的話一定要罵上放我出去。當天晚上爸爸送了豬排飯來,所以我不用吃醫院的食物,洗澡,被餵食藥物,早早的上床睡覺。這時候讓我崩潰的是隔壁不知道哪一間跟哪一間,都有人在哭喊著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心裡極度不舒服,在不安中睡去。
隔天自然醒來,還很早,輕粥淡菜和饅頭是醫院配給的早餐,食之無味,此時我開始因酒癮和菸癮手抖,菸還有替代品可以吸,不是電子菸,反而像是一種薄荷鼻吸器,裡面有低量尼古丁,抽完了可以換芯。開始看到在走道上繞著走的人、感覺比較正常的人、還有怪怪的總是用手擋住臉的人。然後酒癮發作。
我媽狠起來:「你就是要好起來,醫生說可以你才能出院!」我氣極:「你說我覺得不舒服你就會讓我出去的,你現在是要關我嗎,信不信我出去就去吸毒!」我幼稚的鬧著,然後跟護士吵憲法吵人權,護士只說你自己簽名的,要醫療機構同意或親屬你才能離開。於是我人生第二次(第一次是軍營)感覺到被關,而且這次不會有什麼兄弟,就是一些社會上第一眼看到會覺得怪、會讓人害怕的人。但到後面幾天大家都打成一片,我跟一個毒癮患者變成還不錯的朋友,其實那些恐懼只是不知道,知道後不只覺得他們善良,還有滿滿的心疼。
其中一個室友,小我大概五歲,爸爸常常來會面,感覺非常疼愛。但他狀況不太好,時好時壞,有一次他走過來問我說:「你也是腦子裡不舒服嗎?」我笑著說:「不然怎麼會在這裡。」他彷彿找到同伴,又突然不講話,只是把他知道他得的病都寫下來,後來又走開。這時候我已經準備出院了,不再有酒精依賴甚至菸也沒抽了,不得不佩服這暴力的住院經驗,但那個弟弟突然大鬧、護士要安撫他他卻襲擊護士,被關禁閉,再有一天聽說他喝光了沐浴乳想自殺。後來出院就沒有任何消息了,我只記得即便看到他這樣,我還是在他眼裡看見單純善良。離開醫院前我跟我壞口氣罵過或鬧過的護士道歉,我知道他們只是在做好他們的工作,照顧我們這些人
「希望你出去就不要再進來了!要好好過日子喔!」一個曾經被我甩開手然後大吼放我出去的護士笑吟吟的對我說,我則是略帶羞愧地笑著說:「都會好好的。」
孤單的起點
出院後,整整兩個禮拜只有當兵時下訓前的兄弟傳訊息給我妹問我去哪了,我妹回覆我在住院不能用手機,其他沒有任何過往的朋友關心我消失兩個禮拜,但這就是社會的現實面,如果我某個朋友兩個禮拜沒發限時動態我可能也不會發現,只是還是落寞的接過手機,滑著。
這件事之後,我決定要重新出發,卻對人的信任因為前面幾起痛徹心扉的事情,我無法輕易給予;那是從長久的酒醉狀態醒來,環望四周卻感覺空無一物的感覺。我出社會後第一次有這麼重的感受。這也是我第一次對除了家人以外任何人都不是很重要的時刻。
在每一次的網路酒駕發瘋中,每一次的失言又發出長篇的道歉文,我早就是一個狼來了的孩子,我相信很多人看我笑話,更多的是過去的仇人看到我如今落魄,被精神官能症折磨卻無法自救,即使我再怎麼努力:
在多數人的眼裡,我早就是一個瘋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