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插圖為AI生成)
第九章、萼綠原之戰
第二節、風起之前艾芙曆四百一十三年八月十六日,明正城。
這日早晨,風從北面潛入,無聲地翻過坊牆,掀起軍旗與紙燈角落的塵埃。
市坊異常寧靜,鋪戶關門,爐灶未起煙。唯有軍營與議事堂尚有談話聲隱約傳出,像深井裡的回音。
蠍軍或許以為,城中將士已陷入猶疑與疲憊;但在明正城的牆後,卻是另一種沉默──沉默中,凝聚的是一場賭上命運的決意。
議事堂後廳,聽風台主事鄧之信輕聲稟報:「假消息昨夜已釋出給盧安世與李仲堅等人,確認他們今日清晨已將消息送出後,我等已將其捉拿並關入地牢。」
葉明正僅以一聲「好」作答,便召見一併負責後勤事務的軍需監賴懷瑾。
「銜枚、勒口繩、黑布、碎炭、墨灰、鍋灰、泥水,照昨夜計畫,依人數發放。油包與火石、短弓與箭矢,夜用裝備列為優先。」
賴懷瑾一邊記錄一邊點頭,轉身便去安排物資。
軍中氣氛與往日大不相同。平日慣於鬧嚷與懶散的兵卒,此刻竟分外有序。
士卒們分批領取銜枚、黑布與塗墨工具,靜默地依次排隊,在營帳間或城角之處坐下。銜枚多是乾燥的短木棍,需咬在齒間,避免夜襲時因驚呼或叫喊洩露行蹤;黑布與墨條則用來包裹甲片與塗黑裸露的肌膚。
一名年輕士兵蹲在地上,用力將墨條在臉頰上來回塗抹,不慎畫出一道彎曲得可笑的墨痕。他身旁的同袍見狀,忍不住笑出聲來,隨即湊上前用濕布將其重新擦去,重新涂上。
「你這樣畫,別說敵人了,連自家人都會被你嚇跑。」對方低聲調侃。
一旁幾人聽聞,也輕笑起來,氣氛中多了一絲難得的暖意。幾個年紀較小的士卒,甚至把手上的墨條當作畫筆,在對方臉上胡亂添筆,直到被伍長制止,才悻悻作罷。
那是出征前最後的輕鬆片刻,稍縱即逝,但正因如此,更加令人銘記。
軍醫監韓秋璇則命令部下準備大量燒燙藥,表情雖仍平靜,卻一再強調「必須要至少能救五百人的分量,若要保命,藥不能缺一罐。」
黃昏時分,最後一批補給與命令送達各營,城中陷入短暫的寧靜。晚餐過後,賀蘭書在葉明正的授意之下,召集各部進行行前簡報。
「三處起火點,馬廄、糧倉、信號臺。細作會在子時放火,起火後一刻鐘內發動突襲。五百騎由林將軍率先出擊,八百輕裝步兵與二百弓兵,依編組隨後掩殺。」
「若出擊失利,城中以火箭為信,救援隊即刻自南門出動。」他話語簡潔,卻如鐵鈎鉤入眾人心中。
林致遠隨即對騎兵們補充道:「從北門出時,馬步放慢,勿急勿躁。至坡後集合,見火起再行衝鋒。遇敵帳,燒;遇敵軍,殺;遇主帳,直取!」
場下士卒熱血上湧,有人高聲呼應:「副統領,萬一馬不走呢?」
「剃牠屁股毛祭旗!看還走不走!」林致遠笑罵,一語既出,場中哄笑,緊繃氣氛微微鬆動。
某處,一名士兵低聲問同袍:「這次出去……會回來嗎?」
同袍沉默不語,只是拉了拉他的肩甲扣環。
夜幕低垂之際,明正城刻意維持「平常景象」:
哨兵照常巡邏,鐘鼓照常敲響,井水照常汲取,營門開關如舊。甚至還有一隊民兵打著哈欠走過街巷,實則緊握弓箭,監控蠍軍哨點動靜。
城頭之上,葉明正、賀蘭書與李子安並肩遠眺西南,望向燈火搖曳的蠍軍營地。風拂過他鬢角,火光在眼中一閃一滅。
亥時初,北坊暗號響起,五百輕騎、八百輕步和二百弓手,於黑夜中無聲列隊。其中有人顫抖著勒緊腰帶,有人默唸著家人的名字。沒有號角,沒有鼓聲,唯有鞋底輕踏石板的悶響,如黑潮漫過黎明前的城門。
那一夜,無星、無雨。
明正軍夜襲部隊,從北門消失在黑影與史書的交界處。
──風起之前,正是命運深處最寂靜的片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