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租屋處,杜天涯反鎖了房門。房間依舊破舊,但心境已然不同。他將一部分錢仔細藏好,以備不時之需。然後,他餵了小雛鴉一些食物之後,就將新買的藥材一一取出,擺放在那張搖搖欲墜的木桌上。
他首先拿起那塊野生茯苓,神識沉浸其中。相比於之前那些邊角料,這塊茯苓內蘊的草木精氣要渾厚、溫和得多,帶著大地的沉穩氣息。他依舊採用直接汲取的方式,但過程不再像最初那般痛苦和艱難。經脈在之前那些微弱精氣的初步滋養下,似乎變得柔韌了些許,能夠容納更強一些的能量流。
清涼而醇厚的精氣順著經脈緩緩流淌,修復著細微的損傷,溫養著疲憊的神魂。他花了整整一個晚上的時間,才將這塊茯苓的精氣完全吸收。結束後,他不僅沒有感到過度疲憊,反而覺得精神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清明,額角的傷口也傳來一陣麻癢的感覺,那是傷口在加速癒合。接連數日,他足不出戶,沉浸在這種恢復性的「修煉」中。用茯神寧心靜氣,用陳皮梳理體內殘存的藥力濁氣。他不再僅僅滿足於汲取,開始嘗試以神識引導這些精氣,按照一個極其簡化、卻直指核心的行功路線,在體內進行小周天循環。
這個過程依舊緩慢,但效果卻遠勝從前。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體內那縷混合了多種草木精氣的氣流,正在從最初的散亂無章,逐漸變得凝實、聽話。雖然依舊微弱得可憐,連煉氣一層都遠遠算不上,但至少,他已經在這片靈氣荒漠中,成功地點燃了第一縷屬於自己的、永不熄滅的「內火」。
這天清晨,他從靜坐中醒來,雙目開闔之間,隱有一絲極淡的精光閃過。他走到那面模糊的鏡子前,仔細端詳著鏡中的自己。
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那種病態的蠟黃已經褪去,皮膚下似乎多了一層若有若無的光澤。額角的傷痕也變得越來越淡。最重要的是那雙眼睛,深邃依舊,卻少了幾分最初的虛無與冰冷,多了些許屬於「生機」的靈動氣息。
這具身體,正在以一種驚人的速度恢復活力。
他換上一件乾淨的舊T恤,然後走出了家門。他需要去驗證另一件事 ── 身體恢復後,對外界能量的感知,是否也有所不同。
他信步而行,沒有明確的目的地。不知不覺間,竟走到了台北植物園附近。這裡綠樹成蔭,水塘點綴,相比於喧囂的街道,多了一份難得的靜謐與生機。
他走進園內,沿著棕櫚樹夾道的小徑漫步。清晨的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葉片,灑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充滿了各種植物散發出的、清新而複雜的氣息。
他放開神識,細細感應。
與在迪化街感應到的、被炮製過的藥材精氣不同,這裡是活生生的、蓬勃生長著的草木之氣。它們更加活躍,更加純淨,充滿了生命最初的張力。荷塘裡殘荷的枯寂與水生的潤澤,熱帶植物區那濃烈到幾乎化不開的旺盛生命力,竹林區的清幽與挺拔……各種各樣的「氣」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個豐富而和諧的能量場。
他閉上眼睛,深深呼吸,彷彿能「嘗」到空氣中那絲絲縷縷的草木清甜。體內那縷微弱的氣流,似乎也受到了吸引,自行緩緩運轉起來,貪婪地吸收著這外界彌漫的、遠比城市內部濃郁的生機。
雖然依舊無法直接將這些游離的生機納為己用(因為缺乏引氣入體的關鍵 ── 足夠的靈氣作為媒介和轉化爐鼎),但身處這樣的環境中,本身就讓他感到無比舒適,神魂如同被溫水洗滌,變得更加澄澈。
就在他沉浸於這種與自然交融的狀態時,一陣壓抑的、帶著痛苦意味的咳嗽聲,伴隨著輪椅轉動的細微聲響,從不遠處傳來。
他睜開眼,看到荷花池旁的小徑上,一位穿著中式盤扣上衣、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的老者,正被一名穿著樸素、像是看護的中年婦人推著。老者面容清癯,但臉色是一種不健康的灰白,咳嗽時,整個瘦削的身體都隨之顫抖,氣息十分孱弱。
杜天涯的神識下意識地掃了過去。
這一掃,卻讓他眉頭微蹙。
老者的身體狀況極差,五臟六腑的功能都衰退得厲害,尤其是肺部,如同一個破舊的風箱,充滿了濁氣和壞死的組織。這顯然是多年沉痾,已非藥石能輕易挽回。
但引起杜天涯注意的,並非這肉體的衰敗,而是在老者心口與眉心之間,纏繞著一股極其隱晦、卻異常陰寒銳利的氣息。這氣息與劉太太那團由情緒生成的「鬱氣」完全不同,它更像是一種外來的、帶著惡意的能量殘留,如同附骨之疽,不斷蠶食著老者本已微弱的生機,並加重著他肺部的痛苦。
這絕非普通的病症!
似乎是感應到了杜天涯的注視,那推著輪椅的中年看護警惕地抬頭看了他一眼。老者也緩緩睜開了眼睛,那雙眼睛雖然渾濁,卻帶著一種久居上位、洞察世事的深邃。他看到了站在不遠處、氣質獨特的杜天涯,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隨即又閉上了眼睛,忍受著下一輪咳嗽的襲擊。
輪椅緩緩從杜天涯身邊經過。
在交錯而過的瞬間,杜天涯感應得更加清晰。那股陰寒的氣息,帶著一種……熟悉的感覺?並非他認識這氣息的主人,而是這氣息的「質感」,與他在修真界接觸過的某種陰毒功法,有著一絲微弱的相似之處!
這個發現,讓杜天涯的心猛地一沉。
這個看似平凡的現代世界,似乎並不像表面那麼簡單。除了像算命老人那樣擁有特殊感知的民間異人,除了由強烈情感匯聚而成的能量場,竟然還存在著這種明顯帶有「人為」痕跡的、具有破壞性的能量殘留?
這老者是誰?對他下手的人是誰?他們屬於什麼樣的門派或勢力?
一個個疑問浮上心頭。
他站在原地,看著輪椅遠去的背影,目光深邃。
原本以為只是一場在凡人世界的低調恢復之旅,如今看來,這潭水,遠比他想像的還要深。
他的重生,他與這具身體的融合,乃至這座城市背後隱藏的秘密,似乎都指向了某個更龐大、更複雜的漩渦。
杜天涯的嘴角,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
內心暗忖著:這樣,似乎才更有趣,不是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