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並無法拋棄舊世界,時間是連續的而不是切斷新生
黃昏降臨,我在劇場海報圓柱前停住,觀看關於拉貝瑪元月一日演出的海報。微風濕潤而輕柔,這種天氣我十分熟悉。我感到、預感到,元旦這一天和別的日子並無區別,它並非新世界的第一天——在那個新世界裡,我將有機會重新認識希爾貝特,如同創世時期那樣,彷彿過去的事都未發生,彷彿她有時使我產生的失望及其預示未來的跡象統統不存在了。在那個新世界中,舊世界的一切消失得無影無蹤……除了一點:我希望得到希爾貝特的愛。
我明白,既然我的心希望在它周圍重建那個未曾使它得到滿足的世界,那就是說我的心並未改變,因為我想希爾貝特的心也不可能改變。我感到新友誼與舊友誼並無區別,正如新年和舊年之間並不隔著一道鴻溝。我們的願望既無法支配又無法改變歲月,只好在歲月毫無所知的情況下對它換一個稱呼。我想將新的一年獻給希爾貝特,將我對元旦的特殊想法刻印在元旦這一天上——好比將宗教重疊於盲目的大自然規律之上——但這都是徒勞和枉然。我感到它並不知道人們稱它元旦,它像我所習慣的那樣在黃昏中結束。微風吹著廣告圓柱,我認出,我又感到往昔時光的那共同的永恆物質,它那熟悉的濕氣和它那懵懂無知的流動性。

時間的本質,以及人類心靈面對時間流逝時所產生的巨大錯覺。
靜態的黃昏場景,普魯斯特用畫筆,馬賽爾對新年與嶄新開始觀念的翻案和悲涼覺察。
新年概念的幻滅:非新世界的第一天
在大眾認知中,新年總是一個充滿希望的起點,彷彿一夕之間,舊的過錯和煩惱都將被抹去,迎接截然不同的新世界。馬賽爾強烈地期盼著新年,希望藉此機會重新認識希爾貝特(Gilberte),忘卻過去所有的失望和預示未來不佳的跡象,讓一切彷彿過去的事都未發生。 他希望舊世界的一切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然而,當他站在劇場海報圓柱前,感受到的現實卻殘酷地否認了這一切:儘管日曆翻到了元旦,但微風依舊濕潤而輕柔,熟悉的天氣沒有任何改變,元旦這一天和別的日子並無區別。時間並不像人類所規定的那樣,可以人為地從某一刻開始計算一個全新的紀元。無論他多麼渴望跳脫,時間都是持續不斷、一脈相承的。這種感覺也與他後來從父親口中聽到的話相呼應,即他的生活早已開始,且將來發生的事與過去不會有多大差別,他無法擺脫時間的定型。
舊世界的餘燼與愛情的執著
我喜歡這段文字的悲劇性與美麗,描寫了在所有事物都趨向舊世界消失的過程中,唯有希望長存。普魯斯特認為,我們周圍的一切都處於永恆的流逝和銷蝕之中。當馬賽爾回顧過往,他發現所有外在的實體:房屋、道路、街道一一都和歲月一樣轉瞬即逝。因此,他尋求的新世界在現實中並不存在,因為人不可能回到曾以自己的熱情裝點過的地方;重遊舊地的人,早已不是從前的那個自我。
這讓我想到,我在最近武崙國中校慶的感慨,以為回到母校能夠回到國中美好的生活時光,最開心的時刻反而是期待的那刻,我們徒然回到我們曾經喜愛的地方;我們絕不可能重睹它們,因為它們不是位於空間中,而是處於時間裡。也是中國表達物是人非的遺憾。
巨大的失落和幻滅感,馬賽爾所能緊緊抓住的,只剩下那份對愛情的執念,儘管他知道一切都未改變,過去的失望仍然是他的負擔,但他對希爾貝特的愛,是他內心唯一不願被新舊交替抹去的一點火光。
希望雖然是虛幻的,因為它依賴於並不存在的新世界來實現,但它卻真實,它對抗時間破壞力,構成自我的最後要素。我們與主角雖然沒有找到新世界的第一天,但他找到了對抗時間摧毀一切的,屬於他自己的永恆願望。
我後來也想到,生日也是這樣,小時候期待生日、許願以及祝賀,以為能帶來新生,實際上不會發生。
理想與現實的落差、藝術的真偽,以及時間與希望的對抗。
老年人與年輕人的不同,不僅僅在於他們得不到新年禮物,而是在於他們不再相信新年。新年禮物,我倒是收到一些,但沒有那件唯一能使我高興的禮物——希爾貝特的信。不過,我畢竟還很年輕,我居然給她寫了一封信,向她講述我孤獨的熱情之夢,希望引起她的共鳴,而衰老的人們的可悲處在於他們根本不會寫這種信,因為他們早已知道毫無用處。
此時此刻,希爾貝特的信也許不是我所需要的。在紊亂的生活中人們的種種願望互相干擾,因此,幸福很少降臨在恰恰渴望它的願望之上。
看著自己無法欣賞的拉貝瑪卻被眾心拱月,到夜店毫無詩意;反襯自己有獨特審美,卻不受希爾貝特之愛,最後坦然以對。
藝術的朝聖與審美的困惑
馬賽爾對拉貝瑪(La Berma)是一場從一開始就註定複雜的審美之旅。我們生命中總是對某些活動時刻抱有期待正如馬賽爾對這次看戲抱持著極高的期望,渴望獲得比想像的世界還要深刻的真理。
因此,當他懷著朝聖般的心情坐在劇院裡,準備迎接藝術的巔峰時,他首先感到的卻是巨大的失望。首先是理想與現實的衝突: 他期待聽到令人驚嘆的語調,但拉貝瑪的表演在某些片段竟是毫無變化的單調節奏,缺乏他先前在配角身上感受到的巧妙的弦外之音。他甚至懷疑起望遠鏡看到的影像,反思哪個拉貝瑪才是真實的。敘事者最初對藝術的判斷,完全是個人感受的投射。他將劇場的一切,包括他自己的身體,視為聲音介質,只有有利於抑揚頓挫的聲音才具備價值。
一根黏在牆上的香蕉? 這是一件百萬藝術品。 | DQ 地球圖輯隊
然而,當真正的藝術大師出現時,他自己的感知系統卻失靈了。這種困惑持續到他聽見觀眾爆發狂熱的掌聲。結果最終的讚佩之情,是在群眾狂熱的掌聲中爆發的。這時他才開始跟著鼓掌,希望藉此鼓勵拉貝瑪展現出他心中期望的精湛的演技。
藝術的評價,有時需要藉由群眾或權威,如後來的評論家稱讚那是「最純淨、最傑出的藝術表演的認可,才能回過頭來確立其價值。他獨特的審美,最終仍需屈服於外界的集體意識。像是我們可能無法感知現在一些看似普通實則高價藝術品被拍賣的原因為何?是鼓掌的效應,還是藝術本身的真實?
馬賽爾內心追求的超凡入聖V.S.現實體驗的平淡無奇的巨大落差,構成主角在此最深刻的掙扎。他從劇場出來,並沒有獲得他想要的真理,反而被新一輪的困惑和對延長樂趣即延長對拉貝瑪的討論的渴望所佔據。
第一次舉辦讀書會
昨天舉辦第一次讀書會讓我感受深刻,閱讀普魯斯特對我最大的感觸之一,就是時間會帶走很多人事物,這些逝去的東西很多都再也回不來,我認為觀點、思考也是,如果不寫下當下的想法,通常隔天或沒多久又忘了,結果討論就又回到當初思考的起點,沒有成長,下一次,或是哪天和朋友分享書的時候,對抗的不只是遺忘,而是那個似乎未曾在宇宙留下什麼的靈魂,成為缺乏quotation的單純抱怨現實的低俗政治言談。
卡爾維諾在《為什麼讀經典》「經典是那些你正在重讀而非正在讀的書。」
因此很多想法不能只停留在想,要真的寫下來,沒有組織性也沒關係,就像是這本滿嘴碎言也能成為文學經典。
不用擔心自己雜亂的想法,因為寫到這裡我也想到,寫作這個載體,是認知神經科學上的思想的近遷移發生的時刻,即使我的工作或研究不是在這,透過寫作去連結不同觀點達到思想的整合與躍遷。
光是現在回頭看高中大學時寫的東西,很多都忘記了,似乎成了斷簡殘編,郭公夏五。
如果我肉體的生命還有60年的時光,那我更應該不要如此揮霍這些思想,而是每個都保留。
但我的精神生命不是60年,我可以追求不朽;當我寫下這些保留著,我就讓它永久刻在人類科技的伺服器上,倘若後世有個百年後的靈魂(如1900的追憶似水年華)看見產生共鳴,不在時代中孤獨就夠了。
博爾赫斯「我寫作,不是為了名聲,也不是為了特定的讀者,我寫作是為了光陰流逝使我心安。」
昨天讀書會提到美國史的內容讓我也有很大的啟發,為什麼某個制度是如何形成的,這些脈絡究竟是怎麼發生的,而不是每一本書都斷裂的閱讀,正如我正開始的計畫,聊到ikigai,我就想到吉爾加美什史詩的希杜里女酒館店員講的那段追求當下的經典詩歌;在普魯斯特的大教堂裡,也有引用與致敬藝術的地方,維米爾、華格納、奧德賽、吉爾加美什、凱爾特傳說、杜拓也夫斯基。
我會選擇文學經典,因其本質上是一個多重象徵,鑲嵌在宇宙星河上的知識體系,可以在一本書之中找到更多周圍的星系,看追憶似水年華,我想到紅樓夢,我想到AI、三體、被埋葬的記憶,葬送的芙莉蓮,我又想到尼爾自動人形,就跑去研究日本的物哀跟普魯斯特和曹雪芹的差異,這時還能回到法國的帝國/共和政治,民主對抗皇權、階級與教權的鬥爭。
我希望我能閱讀研究人類文明史上最重要的100本經典(這些經典通常也有數萬比研究)不再是只專精抱著一本書的學究,昇華為閱讀百本書籍,具備「我如何真確理解世界」的思想體系,這個體系,是地球公民最重要的一堂課,是身為AI時代,人之所以為人的意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