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流逝,苗王和乂卡推論著可能的人選,不知過了多久,才發覺不對勁。
整個樓裡只剩他們的談話聲,原本從窗跑進來的苗族歌聲不見了,甚至,聽見了蟲子細微的「喀喀」聲。
不對,太安靜了。乂卡猛然驚覺,而且——
「珚裟怎麼還未回來?」
他已經離開太久,木樓內一片寂靜,靜的詭異,彷彿有什麼無聲包裹了他們。
烈日當空,依舊刺眼。
「咚咚。」
有人敲門。
苗王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寒毛炸起,不過很快平復,認為自己被區區敲門聲嚇到有些丟臉,沉聲詢問:「何人?」
回應他的只有靜默。
「咚咚。」
苗王又問一遍,仍是無人應答。
「咚咚咚!」
敲門聲越發急促,苗王也因得不到回應惱怒起來,可覺得詭異,眼下勇士不在,兩人並沒有貿然開門。
「咚咚咚!!」
這次苗王耐著性子問完,好像有了細小的聲音。
可兩人只聽得悉悉索索,不清楚,便放輕腳步靠近了門邊。
「啊……你…開門……」
苗王皺眉,這聲音很耳熟,不是陌生人,但一時對不上是誰,不過既是熟人就沒關係了。苗王一把拉開門,怒斥道:「怎的不能好好回應?!」
長廊向後延伸進黑暗中,門口空無一人。
苗王大驚,可那悉悉索索之聲仍舊繞在耳邊。
苗王環伺一圈,未見人影,心底發毛,乂卡見狀也將他拉回房內,就在此時,一張顛倒的人臉極速靠近苗王。
那是張女人的臉,女人長髮垂下,面容憔悴枯槁,上頭有些黑斑,眼睛大的出奇,直直地盯著苗王,嘴裏喃喃唸著什麼,卻模糊難辨。
她被倒掛在門上,身體晃蕩,剛剛那分明是她頭顱撞擊板的聲音!
好在乂卡拉了苗王一下,沒讓他被碰到,但苗王聽出了女人所言。
「啊啊……你放我出去……開門!開門!!!」
她的聲音淒厲卻模糊,如破風箱般,她張嘴咆哮,口中空空如也。
連舌頭都沒有。
苗王腦中頓時閃過女人的臉。
那是他以前的妻子,對外都說是妻子死後他情未了,思念著妻子,可事實卻是他妻子是個不會下蠱的苗人,苗王知曉這個秘密後對其感到萬分厭惡,給人下了毒蠱,拔了舌頭,關在房裡,直到她不堪負荷才得以解脫。
她受盡折磨,日日夜夜哭嚎,從未得到任何視線。
「……開門!開……門!!!」
女人摔到地上,四肢扭曲不成人形,卻以這奇怪的姿勢飛快向苗王爬去,猙獰的臉死死盯著他們。
「讓……我走!……放過我吧。」
乂卡和苗王迅速後退,卻奇異的逃不開女人,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她越來越近。
苗王早慌了,那死婆娘死前說過做鬼都不會放過他,現在她來了!
苗王背部抵上牆,無路可退,乂卡直到此刻還是將苗王護在身後,可誰知一個嬰孩從女人衣服中爬出,他缺了胳膊,缺了眼睛,一瘸一拐的走向乂卡,他還不會說話,嘴裡咿咿呀呀,卻如同見到了親人,親暱的想靠近乂卡,用僅剩的那隻手朝乂卡索取擁抱。
那是他的孩子,以前的其中一個,彼時在舒夷國,他們被欺壓最嚴重之時,沒東西吃,甚至到了吃人的地步,吃了一次後,讓乂卡染上了癮,導致後來他偶爾看到小孩白嫩嫩的手就想下手,於是,長得有些畸形的兒子成了獵物。
「阿爸……阿爸!我好痛!好痛!!!」
嬰孩嘴裡不再是詞義的詞語,而是痛叫,可他卻親暱的爬上乂卡的身體,抱住他,蹭啊蹭。
乂卡拼了命想將他從身上摘下來,卻是徒勞。
「你下來!下來!別找我,不要找我,去找你媽!她當時看見了,她沒阻止的!」
他已然無暇顧及苗王。
苗王眼睜睜看著昔日妻子靠近。
「別……打了……別打了!你知…道多痛嗎?你……不知道,你不知道!!!」
「讓你試……試就知道了!」
苗王瘋狂揮打她的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走開!別碰我!我錯了,放過我吧!都是我的錯!」
慘叫聲不絕於耳,索命的厲鬼完成心願,乂卡下巴被卸下,裡頭生生爬進一個嬰孩的身體;苗王四肢扭曲,嘴裏空蕩蕩,成了和女人相同的樣子,兩人倒地,徹底失去意識。
他們重新睜眼,卻是在同樣的房間中,同樣的敲門聲,同樣的惡夢,循環往復,將兩人變作狼狽的瘋子。
苗王乂卡再次睜眼,他們身上毫髮無損,外頭的歌唱聲恢復了。
這是,正常的世界!
兩人眼裡亮起光芒。
剛剛那是幻境!只是幻境而已。
一股劫後餘生之感湧上,可來不及欣喜,一陣敲門聲起。
他們應激的直打哆嗦,不斷朝後退去,可門自己開了。
一個拿著佛珠,半邊衣袍寫滿經文的黑衣男人,帶著儺面進來了。
是那個外人!
兩人瞬間想通了。
是他!
他造了幻境!!!是惑心蠱!
苗王又怕又怒:「你、你是何人?!」
不知從哪爬出一隻蜘蛛到了那人身上,嘴裡咬著隻藍色怪蟲,那蟲已經死了。
男人沒給他們眼神,只是輕點蜘蛛的腦袋:「髒東西別亂咬,吐掉。」
那是苗王的蠱蟲。
夜這才看向他們,他向著他們走去,他輕踏的步伐,好似沉重的喪鐘,額間的朱砂是奪命的彎刀。
「你問我是誰?」
夜看著他們懼怕的樣子,嘴裡溢出一聲輕笑。
他在他們面前站定,手覆上儺面,摘下,一張攝人心魄的臉暴露在他們面前。
那張臉的每一分線條都在最完美的地方,眼尾狹長,生了一雙撩人的眼,裡邊卻全是淡漠,像是高山的孤雪,薄唇的紅是那雪裡唯一的生機,美的驚艷,任哪一處,都是完美的,珚裟都遠不及如此。
那張臉笑著,眼中噙著笑意看他們,可對他們來說,這才是最大的夢魘。
夜輕聲道。
「我是你們最珍愛的傳承人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