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圖片作者:Gemini
從英國 Barnham 的那堆灰燼說起:尼安德塔人的遺產與人類世的開端
網路上的人們常用「已知用火」來形容跨越了某個基本門檻;但是「已知用火」其實還能再細分為「懂得用火」:知道要取火、以及使用;與「掌握生火的技術」:能自由自在的召喚「火神」。從「懂得用火」到「掌握生火的技術」之間,需要跨越許多門檻:包括如何瞭解利用黃鐵礦與燧石撞擊創造火花的技術。
這就像是《倚天屠龍記》裡流落冰火島的張翠山與殷素素,他們一開始也曾想過去火山口引火,但那就像是早期人類追逐雷擊或森林野火一樣,充滿危險且不可靠;最終,他們還是靠著隨身的鐵器(判官筆)敲出了火花。
而 40 萬年前的古人類雖然沒有判官筆,卻已經懂得從遠方蒐集特定的「黃鐵礦」來充當鋼鐵,不再看老天爺(或火山)的臉色,而是將「點燃文明」的火種掌握在自己手裡 。
最近在 2025 年 12 月刊登在《Nature》的研究中,考古學家 Nick Ashton 的團隊並不是挖到了「懂得用火」的證據,而是發現了人類掌握「生火的技術」的證據。
在英國的 Barnham,他們發現了兩塊「黃鐵礦」(Iron pyrite)。
為什麼黃鐵礦是生火的證據?首先,經過對當地 12 萬顆石頭的地質分析,研究團隊確認這種礦石在當地根本不存在。這意味著,這些石頭是被刻意從遠方撿來、隨身攜帶,專門用來與燧石撞擊產生火花的。也就是說,他們不是那種「等雷劈撿火星」的人,而是能「隨心所欲地生火」。
接著,研究團隊針對一塊 55x30 公分的紅色沉積物區域(RCS, Reddened Clayey Silt)進行了傅立葉轉換紅外光譜 (FTIR)分析。他們發現,這裡的沉積物曾經歷 400°C 到 750°C 以上的高溫 。
這種高溫通常出現在營火中心,自然野火燒過地表的溫度通常會比較低或不均勻。這意味著,這個區域經歷了營火的反覆燃燒。
為了更進一步確認,他們分析了土壤中的微量化學物質。自然的野火訊號通常是區域性的、廣泛的;但 Barnham 遺址的燃燒訊號是「高度局部化」且「反覆發生」的。為什麼這麼說呢?因為他們發現樣本中含有高比例的「重」多環芳香烴(hPAHs),這是高溫局部燃燒(如營火)的特徵。相對的,自然野火通常會產生較多「輕」多環芳香烴(lPAHs)並隨風擴散 。
也就是說,這是一堆被細心呵護、定點燃燒的營火。這個發現意味著,在 40 萬年前的冰河期邊緣,在Barnham有一個完全由人類意志控制、獨立於自然氣候之外的溫暖空間。
分析當地磁性礦物的變化也顯示,這裡經歷了多次、短時間的加熱事件 ;觀察沉積物結構也確認了,當地發現的紅色的赤鐵礦(haematite)是因加熱而在原位形成(in situ)的,並不是從別處被水沖過來的 。
所有的這些都指向:在四十萬年前,有人類在這個火塘反覆生火。這是典型的家庭/社會行為特徵,而非只發生一兩次的森林大火。
到此可以確定,40萬年前住在這裏的人,不只是懂得用火、還懂得生火。
掌握生火技術,改變了人類的大腦與社會。熟食讓能量攝取更有效率,促進了腦容量的增長(社會大腦假說);火光照亮的夜晚,也成了社交和文化傳承的溫床。
雖然,尼安德塔人最後還是消失了(或融入了我們的基因),但這項技術卻留了下來。當初為了抵禦嚴寒、烹飪食物的小小火苗,隨著人類腦袋越來越聰明,燃燒的規模也越來越大。
當我們回望 Barnham 遺址那堆 40 萬年前的灰燼,我們看到的是人類脫離自然控制的第一步。那兩塊黃鐵礦敲擊出的火花,不僅溫暖了當時的人類,也點燃了後世改造地球的引信。
我們學會了不看老天爺臉色生火,但也從那時起,我們開始按照自己的意願加熱這個世界。尼安德塔人把火種交給了我們,而我們,終於把地球給弄得發燒了。
參考文獻:
Davis, R., Hatch, M., Hoare, S. et al. Earliest evidence of making fire. Nature (2025). https://doi.org/10.1038/s41586-025-09855-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