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圖片作者:NotebookLM
氮是植物生長不可或缺的元素,但大多數植物只能依賴土壤中的氮肥,唯獨豆科植物演化出了「超能力」——它們能與土壤中的根瘤菌(Rhizobia)「交朋友」,讓細菌住進根部特製的「房子」(根瘤)中,將空氣中的氮氣轉化為養分。
最近的研究發現:區分「敵人」與「朋友」的關鍵,可能僅僅在於受體蛋白上的兩個胺基酸!
在豆科模式植物百脈根(Lotus japonicus)的根部細胞膜上,駐守著兩類外型極為相似的受體激酶:
其中一個是NFR1(Nod Factor Receptor 1),負責辨識根瘤菌發出的「通關密語」(Nod因子),啟動共生反應。
另外一個則是負責辨識真菌細胞壁的幾丁質(Chitin)的CERK6(Chitin Elicitor Receptor Kinase 6),會啟動免疫防禦反應。
這兩個受體的胞內激酶結構域(Kinase domain)在結構上高度相似(註),甚至可以在同一個細胞中共存。這就讓科學家感到好奇,為什麼 NFR1 接收訊號後會說「歡迎光臨」,而 CERK6 接收訊號後卻會說「滾出去」?究竟是受體內部的哪個構造決定了這截然不同的命運?
為了這解開謎團,來自丹麥奧胡斯大學的研究團隊進行了一場精細的「移花接木」實驗。他們將 NFR1 和 CERK6 的不同片段進行互換,構建了37種「混血」受體,試圖找出決定訊號走向的關鍵區域。
經過層層篩選,他們在受體激酶域前方、靠近細胞膜的一個被稱為「近膜區」(Juxtamembrane region)的位置,鎖定了一段長約 23 個胺基酸的序列。研究團隊發現,如果移除了 NFR1 的這段序列,它就無法啟動根瘤形成;反之,如果把這段序列「移植」給免疫受體 CERK6,CERK6 竟然開始具備啟動共生的能力!於是他們將這段關鍵區域命名為「共生決定因子 1」(Symbiosis Determinant 1),簡稱SD1 。
如果故事就到這裡,那麼大概就不會刊登在《自然》期刊上。更令人震驚的發現還在後頭。雖然 SD1 很重要,但當研究人員仔細比對 NFR1 和 CERK6 的 SD1 序列時,發現它們之間其實只有 6 個胺基酸不同。
於是他們進一步測試,發現根本不需要替換整段 SD1。只要將 CERK6 上的兩個關鍵位點進行突變(將蘇胺酸 T304 換成甲硫胺酸 M,並將天門冬胺酸 D306 換成丙胺酸 A),這個原本負責「殺敵」的免疫受體,就能開始做完全不一樣的事:誘導根瘤形成並允許細菌感染。
這意味著,豆科植物可能只是透過改變了受體上的一兩個「字母」,就將原本的防禦機制轉化為了接納共生的機制。
真正令人感到更驚人的結果是,為了證明這個機制的通用性,研究團隊大膽地將目光轉向了非豆科作物——大麥(Barley)。大麥是單子葉植物,擁有一種名為 RLK4 的免疫受體,演化親緣關係上與豆科的受體相當接近。
他們將含有 SD1 關鍵特徵的序列「編輯」進大麥的 RLK4 受體中,並將其轉殖回日本百脈根中進行測試。結果顯示,這個經過改造的大麥受體,竟然也能在日本百脈根中成功觸發根瘤形成和細菌感染絲的發育!
也就是說,他們不僅發現了植物細胞通訊的精妙機制,更為未來的農業工程點亮了一盞明燈。過去我們認為,要讓玉米、小麥等作物學會固氮,可能需要轉殖整套複雜的細菌基因或重塑植物的發育路徑。但現在看來,關鍵的第一步可能比我們想像的要簡單得多——或許只需要在現有的受體上,精準地修改幾個胺基酸,就能敲開植物「交朋友」的大門。
最複雜的功能轉變,有時就藏在最微小的結構差異之中;真的是很奇妙啊!
參考文獻:
Tsitsikli, M., Simonsen, B., Luu, TB. et al. Two residues reprogram immunity receptors for nitrogen-fixing symbiosis. Nature 648, 443–450 (2025). https://doi.org/10.1038/s41586-025-09696-3
註:會這麼像,主要是因為Nod factor也是一種多醣。事實上這篇論文也提到,豆科植物的 NFR1 受體是從古老的免疫受體 CERK 演化而來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