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下了好幾天的雨,今天終於放晴。
張遙坐在副駕上沈著臉,林之謙看起來也頗為凌亂,兩人不發一語,車子已開上高速公路。
她是今天下午在學校後門附近遇到林之謙的,當時四下無人,林之謙的車早就等在路邊。「張遙,我們談一下。」林之謙攔住她,神情有些疲憊。
「沒必要。」張遙從旁邊想繞過他。
林之謙伸手拉住她,「就幾分鐘,好嗎?」張遙試圖掙脫,兩人僵持不下。此時周圍陸續有下課的學生經過,有人回頭看他們,林之謙瞥了眼,說道:「妳想在這裡拉扯被人看嗎?」
「你威脅我?」張遙停下動作,瞪著他。
「不是威脅,是請求。」林之謙鬆開手,「上車談,好嗎?」
猶豫了一下,看著周圍越來越多學生,張遙還是不甘不願上了車。
「要談什麼,快說吧!」她直直看著前方,渾身充滿防衛。
林之謙關上車門,忽然近身過來,
「你!」張遙用手臂擋住他,兩人對峙了幾秒,他迅速幫張遙繫上安全帶,說道:「去林園吧!」
「不要!就在這裡說!」她腦中警鈴大作,摸索著要解開安全帶,卻已遲了,他吻住她,短短幾日未見,卻徬彿闊別一世紀的思念如潮水般洶湧襲來。完了,張遙想,自己恐怕又要淪陷。
一路上兩人沈默不語,空氣中瀰漫著壓抑的激情和隱隱火藥味。張遙其實更氣的是自己,受了這麼多苦,還是輕易就臣服,如果他再一次放手,自己又該如何?
初冬的山林褪去了秋季的余溫,寒意漸濃,枝葉卻仍舊茂密。下了公路後,林之謙並未直接開往林園,而是往後山繞去,張遙也沒說什麼。
後山屬於林家私人產業,尚未開發使用,通往山上的路面崎嶇狹窄,開了一段後,林之謙索性停下車,問道:「附近走一走嗎?」
張遙開門下來,林木清香撲面襲來。他們一前一後往林子里走去,四周蟲鳴鳥叫,不時飄落葉片,陽光細細碎碎撒下。踩著厚厚的松針小徑,張遙憶起和周永成並肩走在紅毯上。
「在想什麼?」林之謙問,接著說:「像不像踩在厚厚的地毯上?」
他這麼一說,張遙感覺心思被看穿了般,快步超前走去。
此時高空傳來嘹亮的鳴叫聲,「是大冠鷲......」他抬頭尋找聲音的來源。
「在那裡。」張遙先看到了,天空中那一抹棕色的身影,她忽然又想起沈風,在高山上迷路的那晚,沈風拿著一把手電筒來找她。
「我前幾天去找過沈風,看了你們建的那排屋子,還不錯。」林之謙偏過頭來看她,張遙暗地裡吃驚,怎麼他能讀心似的。
「那屋子的工法也很特別。」林之謙繼續說道。
「嗯,的確用了不少傳統技術,剛開始花了很多時間嘗試。」
「妳在部落待多久?」
「一年左右吧——」張遙停在一棵大樹前,仰頭向上看,是藍雀!鳥巢隱蔽在枝丫間。林之謙也停下腳步,兩人凝神仰望那隱約可見的美麗藍羽。張遙的思緒安靜下來,重逢後第一次,她又能感覺到他,不是聲音、不是形體、不是耳鬢廝磨間的觸感,而是一種無形的、不屬於任何感官的覺知。
山裡的天氣變化莫測,剛剛還有陽光灑下,此刻卻已被層層烏雲籠罩,遠方雷聲響動,樹林里暗得快,幾滴雨水重重落下,兩人快步往回走,仍趕不及在大雨傾盆而下之前回到車里。林之謙握緊張遙的手,一路奔跑,轟隆隆的雨聲是天地間最美的聲響,呼應著人心深處的渴望,釋放出最真切的慾望。
車子里兩人吻得熱烈,在大雨覆蓋下的小小空間中彼此交纏,閃光雷電之際,柔軟與剛強緊密交纏,發出低沈的嗚咽,分不清誰是誰。她細緻的脖頸被印上深深淺淺的痕跡,白皙的身體泛起紅潮。
窗外大雨滂沱毫無漸緩跡象,車子里的人因缺氧而喘息不止,張遙原想開點窗呼吸新鮮空氣,不料雨水趁隙而入,把座椅弄得濕透,她又趕緊關上窗。
林之謙笑了,「打開吧,反正原本就是濕的。」剛剛他們淋得渾身濕透衝進車里,濕衣服搭在椅背上、堆在腳墊上,搞得到處都是水。張遙也笑了,從車窗縫隙伸出手臂,試圖抓住落下的雨水。
下山的時候雨勢已經轉弱,沿路燈光微弱,張遙開車,還開得挺快,林之謙靠在窗上凝視黑暗中的她,一雙眼睛因反光而透出如星辰般的亮點,他忍不住伸手碰觸她的臉。
「你不怕嗎?」張遙問。
「怕什麼?」他輕輕撩撥她的耳垂。
「以前你坐副駕都很緊張。」張遙被弄得有些分心,車子晃了下。
「有嗎?妳一定記錯人了,我坐妳車從沒怕過!」頓了頓,又繼續說:「只要妳在身邊,我就無畏!」
「無所謂是吧?」
「這些日子,我總害怕,害怕自己再回不到妳身邊,怕妳身邊又有了別人。」他忽然認真起來。
張遙不想繼續這個話題,說道:「對了,今天找我談什麼?」
「嗯?」
「本來不是說要找我談一下?幾分鐘就好?」
「談好了!」他說,「妳已經告訴我了。」
「什麼啊?我說什麼了?」
「妳用行動告訴我了!」
抵達林園時,雨還斷斷續續下著,林之謙帶張遙去他慣用的房間,從衣櫥裡拿出乾淨衣物遞給她,「先沖個熱水澡,暖一暖,我去找些吃的。」
張遙第一次進來這間房,環顧四周,發現空間十分寬敞,落地窗前擺著一張長桌,上面有繪圖用的大螢幕,還有滿桌圖紙和參考資料,隨意放著,卻不讓人感到凌亂,與他研究室裡井井有條的風格截然不同,想來林之謙經常在此工作。
沖完澡後,張遙把衣物都丟進烘衣機,然後趴在桌上聽窗外雨聲,微光中雨絲細細密密落下。
「要吃點東西嗎?」林之謙端了一盤食物走進來。
張遙沒什麼食慾,又想起明天上午有課,抬起頭問道:「今天在這過夜嗎?」
「這麼晚了,還下著雨。」林之謙把餐盤移到她面前,「隨意吃點,再好好睡一覺,明天一早回去。」他說。
張遙小口喝著熱牛奶,林之謙打開螢幕開始工作,他正在繪製一張基地分析圖,張遙在旁看著看著也來了精神,不知不覺中吃完一整盤水果。「這是合力建屋第二期那塊基地嗎?」她忍不住問。「你這次也加入?」
「沒,就前期評估而已,主要建物還是沈風設計。」說完,轉頭看著張遙「以後我不想你參加他的計畫。」
張遙笑,「這可不是你說了算!」她簡單洗簌後上床,整個人縮進被子裡,一會兒就睡熟了。林之謙關了大燈,繼續畫他的圖。
晨曦微露,林園籠罩在淡淡的霧氣中。張遙悄悄換好衣服下樓,她想在離開前看看林園。
戶外空氣清冷,夾雜著泥土與松葉氣息,張遙沿著碎石小徑緩步前行,雙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指尖微微冰涼。她抬頭望見枝椏間一滴滴懸掛的水珠,想起和林之謙的關係,既沈溺又逃避,到底要繼續維持這份不言破的默契,還是該鼓起勇氣再往前一步?
還有她的菲菲,至今仍在冰冷的石碑下等著她,她必須去一趟,去承受所有壓抑至今的愧疚與悲痛。但自己真的準備好了嗎?若此刻踏上旅程,精神能承受得住嗎?她怕自己會在異國再次崩潰,卻也害怕拖延太久,終究無法踏出那一步。
幾只鳥兒低低飛過,驚擾了她的思緒,才發現天色已然大明,整片林園都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