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整理紙箱內的舊書時,我下意識地深吸一口氣,那股塵封已久的老舊書香衝上腦門,忍不住隨便翻開一頁舔了一口書角,如電流般傳遍全身的戰慄將我攫住。我定在原地無法理解發生什麼,身體卻自個兒動了起來,隨即發瘋似的開始大口啃咬書頁。
濃重的舊書霉味在口中迸開,油墨味撲鼻而來,紙張被口水弄濕、黏在口腔內部的同時,我再次感受到剛才那股無以名狀的戰慄。我把書丟在地板後隨便盤腿坐下,雙手並用狂暴地邊撕著書頁邊往嘴裡塞,用舌頭把書頁打溼、不停快速咀嚼,卻好像仍跟不上從身體深處傳出的信號──快點吃!儘管塞進嘴裡就對了!這些泛黃的書頁在呼喚著我,肢體失去控制,再也無法由理性和意識掌控。
度過一陣瘋狂的大快朵頤,也稍微冷靜下來之後,我靠著牆看著殘破的書頁,有如遭野獸撕裂般怵目驚心,大概有一半都被我蹂躪得不成形。那是本硬殼的老舊精裝書,只剩書殼得以倖免。我的手心和手指沾滿油墨,混和著口水的黏膩和臭味,心裡卻從未如此踏實和飽足,像是前半生吃進去的食物從來沒有滿足過我。我乘著這股飄飄然緩慢起身走到浴室,看著鏡中被油墨弄髒的臉,我嘴角上揚,對著自己露出心照不宣的微笑。
我從此再也停不下來。
雖然一開始吸引我的是書的香味,但自從開始每餐穩定的吃書,連油墨的獨特味道和書頁的口感我也愛不釋手。非得是書不可。我試過拿廢紙、廣告單、免費刊物等紙類撕小塊往嘴裡塞,想測試自己對書頁的癡迷是否在所有印刷品都通用,但完全不行。那些就只是一般的紙而已,我的身體就是不接受,立即的厭惡感讓我作嘔。
我發現一餐吃三十頁就會飽,再也不需要吃其他食物,只差要補充水分。新書當然也可以,但家中有現成堆得滿山滿谷的舊書,香味的層次豐富、油墨味也比較重,我還是優先啃舊書。光是這些就夠我吃個十年綽綽有餘了,更何況還有好幾本厚重的字典,密密麻麻油墨也多,只是字典薄可能一餐要六十頁才夠,不過這些都不成問題。
自從開始啃書後,生活費大幅降低。書頁成了最美味的大餐,吃正常食物的生理需求全部都被抽換成啃書的強烈飢渴,我再也不需要伙食費支出。這股如癮頭般的啃書欲望,也大幅降低出門的意願,總希望待在隨時都能輕鬆拿到書的地方。我當然也讀書,但閱讀文字的癮遠不及啃書的癮,我啃的也都是些不會再看的舊書,兩件事情意外的不互相衝突。順帶一提,我並沒有因為實際吃下文字而吸收到書中的知識,就只是單純的吃而已。
就這樣約莫三個月後,皮膚開始隱約出現黑色文字,像刺青或紋身貼紙那樣,只是模糊得多。身體也沒有不適,就只是外觀上的改變,我一點也不當一回事。反正到這個時候我已經幾乎不出門,每天沒啃書的時候就讀書,或單純躺在床上聽著莫札特的鋼琴奏鳴曲,地板、床鋪和桌上散落著新舊書籍,肚子開始咕咕作響就伸手拿書來啃。我已置身天堂。
又過了兩個月,我身上已布滿密密麻麻的字,遠看全身皮膚一片漆黑,只剩微小縫隙露出肉色肌膚。我仍不停的吃,直到這股欲望滿足為止,即使我知道這股本能般的奇異欲望沒有滿足的一天,我還是繼續啃著。
今天早上起床,我的手指摸到液體,看來是皮膚的油墨多到滲出汁液,起身後發現連手臂、腿部和臉部都濕透了,全身蘸滿墨汁。接著像是打開水龍頭般,黑色液體從皮膚毛孔大量滲出,整個床鋪浸得濕透。我按下播放鍵讓古典音樂流淌,然後躺回去閉上眼睛,想像自己成了漂浮可樂中的那球冰淇淋,直到形體逐漸消失。
我融成了一灘墨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