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學畢業典禮當天,班上的問題學生阿凱沒有出現。
在如此熱鬧又混亂的慶祝場合,根本沒人有餘力去管全年級最難帶的二班少了一個學生,更何況還是不需要上台領獎的阿凱。再加上典禮結束後大家就毫無瓜葛,即使同學們紛紛發現阿凱不在,也因為沉浸於典禮的歡樂氣氛而沒有多餘的心力在乎這件事。
唯一的例外是我們的班導曉雯,她拚了命的到處問人、打電話,深怕阿凱出了什麼事。她是剛畢業沒多久的年輕老師,充滿教育的熱忱和理想,只相信用愛灌溉和感化學生,可惜這同時也是她身為教師的缺陷。面對一整班牛鬼蛇神,這種方法的教育效果實在非常有限。
我們學校和治安差的社區只隔了一條街,照學區分配的結果就是來自各種背景家庭的學生像大拼盤硬是被湊在一起,以現在的話來說就是徹底打破同溫層,而我們班的情況又特別極端。家庭背景各異、屬性也天差地遠的學生,每天上演著足以拍成八點檔的勾心鬥角、結黨營私、狗血鬥爭和打架,各方勢力互不相讓,實在很難相信這群學生才十二歲,說二班是地獄也不為過。
在群雄割據的班上情勢中,阿凱又特別突出。他爸是搬家工人,媽媽情況不明,他下課後就跟班上的狐群狗黨或附近幫派的小弟混。而在校的阿凱,是那種會對喜歡的女生百般捉弄和惡作劇的男生,被他看上的女生就像踩到黏性特強的狗屎,甩也甩不掉,不僅沒有增加對方的好感,還成了女生的眼中釘。
我剛好就是那個踩到狗屎的女生,也是唯一知道阿凱下落的人。
阿凱的公然嘲笑和捉弄,只讓我對他的反感與日俱增。我每天都倒數著畢業的那一天,那將會是我脫離這地獄、展開新生活的開始──我用坐牢的人算著出獄的日子的心態度過每一天,終於熬到畢業前夕。我踏著輕快的步伐返家,卻在學校附近的小路遇到阿凱。
他難得獨自一人,身邊沒有其他外校的國中生,我擺出警戒態勢。
他拿了一張摺起來的紙條要遞給我,說今天半夜他爸要帶他一起跑路。他爸以前欠的賭債還不出來、房租也繳不出來,只能先跑去其他地方避風頭,但因為不能被別人知道,又放不下我,所以還是想跟我說,要不然他內心有個重擔壓在那邊。如果明天有老師問起,可以請我再偷偷跟老師講嗎?
我戒慎恐懼的收下紙條,用極其認真正經的眼神看著他,點了頭之後轉身就走。被交付如此沉重的秘密,我抬頭看向天空深吸一口氣。
搞什麼啊,開玩笑嗎?真是夠了。什麼放不下我,噁心死了。
我心想你家欠債還不出來關我屁事啊?我根本不想知道好嗎。只因為我走了屎運被分到這種爛班級、只因為衰被你看上,現在還要我幫你傳話?有沒有搞錯,我跟你可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有大好前程等著我去追尋呢。你就這樣消失在所有人的記憶中吧。
我連看都沒看就把紙條撕碎丟到路邊的垃圾桶,回家準備隔天的穿搭。
終於要開始頒獎了,一直到剛才都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的曉雯老師也不得不就坐。我爸媽和阿公阿嬤都在台下,用驕傲無比的眼神看著我,這可是我和過去一刀兩斷、重要的大日子呢。
聽到「市長獎」的唱名,我抬頭挺胸走上舞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