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瑾言劇場》
我認識了一個新朋友。
在一個完全出於衝動,一個大腦瞬間的即興的想法下。我邀請了她,而她也同意了。這個女生為什麼會同意我的邀約?明明是第一次見面,明明才說不到十句話,她就這樣跟著我們走了。對於急欲給什麼都安上原因才能放心的人類來說,我仍然一片空白。因為比起她,我更好奇為什麼我會這樣提出邀約。
忘記看同伴臉色了。這是一句自貶的說法,但的確如此。我在沒有跟朋友討論的情況下,沒有考慮她的意見就擅自邀約他人參與我們的聚會的我很不尊重人。這聽起來很合理客觀,但實情就是我要做什麼事都得經過她的同意。
此刻,我正在揣想我朋友的心理。
這是我們之間的聚會,這是我們之間共享的時刻,這是我們之間心靈互通成長的機會。我想,我就是厭倦了「我們之間」這件事。在聽與說的攻防之間,我好疲累於努力傾聽來說出適當回應。那是一個陷於漩渦般折磨,起始於善意,但無力撥開迷霧前進到看的見光的地方,所以聽見的話、吐出的話都瞬間被這一片渾沌吞沒,任憑時間消失,事後卻回想不出這段時間。
但是,卑鄙的我仍需要這場聚會,藉由食物和美酒來犒賞自己的努力。大腦想必是聽見我的呼喊了吧,於是乍見不合於我的舉動,其實是潛意識出於自身的困境做出的解決辦法吧。
我想要有新鮮的第三人來讓這場聚會產生不同於往的火花。所以,眼前的初次見面的女孩成了一個契機。我不在乎她的長相她的聲音甚至是她這個的人。但我在乎她身為人類的這個珍貴特質,以一個未知謎團參與我的世界,好讓我的日常重新連結到世界,不再困於「我們之間」。就這點,我非常感謝這個女孩的出現。
但她呢?
這個她和那個她對於我來說都是無法想像的生物。就算其中存在著二十年交情的差距,我仍舊無法得知我朋友的內心。聽起來很悲傷卻是我不能抹滅的事實。我們一起分享喜悅,一起分擔心事,彼此鼓勵打氣。但是我也知道有些話永遠都不能讓她知道,她應該也有不能向我傾吐的話。所以,我們的關係裡只存在著美好,是刻意打造的美好。
雖真實存在卻也空虛。
那另外一個她呢?
對於初次見面的人來說,運氣決定了關係再進一步的關鍵。當天的天氣,當日的心情,近日來的遭遇,甚至看過的書,朋友不經意的一句話,都是能夠決定要不要對初次見面的人釋出善意的因素。想必對方也是如此。
我們這樣的相遇以致相聚,算是我們都運氣很好的證明。我是這麼相信的。
她點綴了我的日常。
除此之外,她的模樣逐漸模糊。我忘記了她的長相她的聲音和她的姿態,但是我記得她在聚會即將結束之時,她為自己的嘴唇塗上了美麗的草莓色唇膏。看起來很可口,卻不是為了我們而塗的。表示她待會才是要去見重要的人嗎?
她會和那個她(他)提到我們嗎?
突然有幾千幾萬個妄想衝進腦袋,好的壞的都有,但最糟糕的情況是她根本沒有提及這個聚會。我像是無聊時提供消遣的香菸,隨著吐出煙霧般的存在。
氣憤和虛脫感同時湧上。已經搞不清楚自己在這場聚會中想得到什麼?
下禮拜天要用什麼表情面對她呢?
《其安劇場》
為什麼要邀請那個女生來聚會啊?這明明是只屬於我們的私人時間。而且,那個女生臉皮也太厚了吧。
不過,我可以理解我朋友的心態,她就是想收穫一名粉絲來證明自己的美好。
我這個朋友也不知道是真的還是裝的,總是一副沒自信的的模樣。可是偏偏她做的就是比任何人都好。就像我們一起跳舞這件事,本來想說雖然都是初學爵士舞,但一個禮拜跳三天舞的我怎麼說都會比她先變強吧。結果第一天上課就快讓我吐血,她怎麼跳的這麼好,是不是有在偷學吧。
所以我開啟了這個聚會。藉由一些美食、一點酒精,來試探她的內心。
她比我所想的真誠。本來應該為此生氣的,但不知道為什麼好像放鬆下來了。
交朋友不是那麼簡單的事,尤其是我這個年紀。尤其我剛絕交了一個交往超過二十年的朋友。
這感覺很像是在本子上用手寫滿密密麻麻的文字,一字一句都是淘自內心,寫的手都痛了,他人卻就那麼輕易地看完了,還翻了頁。我就那麼地被翻過去了。
我很害怕。
我必須正面。必須充滿正能量。
就算好想說別人壞話也都要忍耐,因為這只會積累負面情緒,然後破壞我和她的關係。破壞我和自己的關係。
明明這麼努力了。戒掉壞習慣,戒掉粗話,戒掉討好別人,戒掉所有原本屬於我的特質。為什麼還是不行?
我可以感受到她的勉強。她很敏感,我也是。我知道她總有一些話想說又沒有說出口,我應該知道她要說什麼,可是我不敢聽,因為我也不想受傷。但是我願意說些漂亮話來妝點我們的關係。她笑我也笑,這樣不是很美好嗎?
至於另一個她,我討厭她。
上課至今見面四次都只是很表面的點頭交流。現在我朋友一出現,馬上就成了什麼可以聚餐的關係。太不自然了吧。我朋友有什麼是我沒有的嗎?
她是來挑撥我們的。
我討厭她。
《佩真劇場》
我有超能力。他們所想的一切我都聽的到。
從有記憶以來,我就聽的到別人的心聲。一點也不好,因為就算知道別人在想什麼,還是得裝作什麼也不知道。所有的心聲日夜不停地從我身上經過,聲音大的蓋過我自己的聲音,有時候也搞不懂到底是我的還是別人的心聲。為了不搞混,乾脆全部都不聽。
於是,漸漸的我變成靠直覺過活的動物。
遇見那個她,第一眼就看出我們兩個的不同。就像獅子和蹬羚的差別,可是我分不知道誰是獅子誰是蹬羚,硬要說她是蹬羚吧。很精緻也很脆弱,充滿自信卻又帶著畏縮。這麼矛盾存在的心聲我是第一次聽見。非常有趣,所以我想多聽聽,所以參加了她的邀約。
而另一個她,我知道她討厭我。我甚至不用等到聽見她的心聲就感覺到了。她是獅子,雖然勇猛卻是母獅,所以她本能的害怕我,因為在她面前我必須武裝成公獅。很可笑卻很有用,這樣至少她不會張嘴咬我。
雖然她討厭我的心聲化作言語直竄我耳裡,卻進不來我的心裡。我一點也不害怕。但,她的眼神卻反而攻擊著我,是那麼的鄙視讓我總想別過頭。比起言語我更害怕眼神所帶給我的傷害,畢竟,我是靠直覺的動物。
比起這輩子聽過的心聲,他們兩個人真摯多了。真摯的可悲。大多數人並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麼,感受什麼想什麼都是當下一瞬就過的,沒有什麼真正留在他們自己心中。
但她們兩個不同。她們清楚自己的缺失和失落,所以總會毫不留情地批判。但是,沒有用啊。知道和做到是一步之遙。就是這樣,我才選擇依賴直覺。我什麼都不想想,我害怕想。
還會有下一次的聚會嗎?多聽聽這一類徒勞的心聲好像也沒什損失。
也許,也許是也許,我也能想一下自己,雖然沒有人聽的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