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寄身室的舊夢〉

第三節|門外敲聲三次停住
清晨的光是暗藍色的,像夜還沒退班。窗簾縫隙透進來一道冷線,落在地板上,切出一條筆直的界。牆角的陰影被那道光修得更銳,昨晚沒散掉的潮氣也被照出來。
瀚青在半夢半醒之間聽見三下敲門聲。
不急,不重,三下間隔一致,像把人從混亂裡按回秩序。咚、咚、咚。
他起身,耳朵仍悶,棉絮感卡在耳道深處。打開門,一個老人站在門外。身形不高,背微駝,眼神亮得發冷——黑白分明,不渾濁,也不飄。
老人沒先寒暄,只把目光停在他臉上三秒,像在掃描一份病歷。然後才開口,聲音低,帶著台語尾韻:
「你昨暗,有入去?」
瀚青沒有問「入去哪裡」。他知道對方不是在問寄身室。那句問法太精準,像內行人確認現場——短、硬、只要答案。
老人走進來,把一個洗到發白的灰色布袋放在木桌上。袋口露出一角木魚槌、羅盤,還有折得很整齊的黃紙。隔壁廚房剛煮好的熱茶也跟進來,水氣淡淡一層,霉味退後了一點。
「我林天寬。」老人說,「阿義師的同行。你以前……見過我。」
瀚青看著那雙眼睛,胸口先緊一下。那不是關心的眼神,是要把你拉回“可記錄”的那種眼神。
林天寬坐到床邊那張小椅子上,不客氣,也不溫柔。他把一張黃紙符簿頁攤開,指腹先壓住邊角,再慢慢放平。上頭寫著十幾年前的字:年月日時、供品、參與者。墨跡有水暈,某些字被糊掉,糊得太準,像有人刻意把關鍵處抹掉。
林天寬用指節敲了敲其中一行,沒有解釋,只問:「你知影『折怨換願』是啥物?」
瀚青想用醫學語言把昨夜描述出來。他說耳鳴、空間感扭曲、時間斷片;他把“夢感”提到嘴邊,又立刻把那個詞收回去。夜驚、解離、睡眠週期——詞彙在腦內排隊,急著把事情塞進可申報的框。
林天寬聽著,沒打斷,只在瀚青說到「我醒著」那句時,眼皮微微動了一下。
「醒著就好。」林天寬淡淡說,「醒著,才算你的責任。」
那句話像一張冷紙貼在胸口。瀚青喉嚨卡了一下;清晨的光還在,身體卻先記起昨夜那股灰濕的窒。
林天寬把符簿頁往前推一點,指向另一段誓詞摘要。那裡有一句字還清楚:
「願此子代母承怨,日後若有共擔之人,願神明自揀__。」
林天寬敲了敲「共擔」兩字,敲完停住,才抬眼看他:「你知影,這个『共擔的人』——要落在你身上?」
瀚青想問那個人是誰;想問那年到底答應了什麼。
可那些話一湧上來,耳鳴就微微升高,聲音的出口被壓低一格。他吞了一下,吞不下去,只好把那句話壓回去,塞在喉頭最深處,像把斷香塞回香灰裡。
林天寬忽然伸手,拿起桌上那面裂鏡,讓瀚青看鏡中自己。裂線正好切過眉心,切得很準,像一條早就畫好的界線。鏡背碰到桌面,輕輕一聲。
「你若要當醫院的案例,總有人寫報告。」林天寬把鏡子放回去,語氣很平,「你若要當太子爺的共擔——沒人替你寫。」
他站起來,布袋收得很乾淨。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像在給人最後一次呼吸的空間。
「我講白一點。」他回頭,台語落地很重,「昨暗你彼種,阮這行叫:半身過。兩邊攏欲聽。」瀚青背脊發涼,喉頭卻空著,問句出不來。
說完他不等瀚青回答,拉上門。
鎖舌扣住門框,聲音很小、很硬:
「喀。」
房間裡只剩茶氣在光線裡緩緩升起,像一條白色的線,往上牽著。耳鳴在那條線旁邊輕輕晃著,沒有消失,只是暫時變淡。
淡到剛好讓人以為:今天也許還能照常把話吞下去。
待續...




















